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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Single]]></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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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享受人生，享受孤独。 孤独如水已如帛,帛在水中自含蓄]]></description>
	  <language>zh-CN</language>
	  <pubDate>Mon, 11 Aug 2008 11:44:4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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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那些亡魂在诉说：死者夜谈》第四个故事 厌火]]></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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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div><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1</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把自己裹紧在黑色斗篷里，以躲避街道上的一片混乱。长街很窄，兼而弯曲不规则，因此显得拥挤不堪。一个挂着两块陈旧的鲸鱼肉的小摊横伸出来，占了足有三分街面，三两只苍蝇围绕着发红的臭肉飞舞。运送货物的滚轮大车一辆挨着一辆，铺街道的青石古老而光滑，已经被这些包铜的车轮磨损出一条条深深的车辙了，车子翻过这些坎沟的时候，车辕下的铃铛就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横穿街道的时候，他碰上了一队翼民贵族的车仗，于是耐心地让在路边。拉车的十二个奴隶面无表情，低着头绷紧了他们肩膀上的纤索。他们的脖颈上套着枷锁，一个连着一个。地面上蹿起一股股细小的尘土，粘附在他们黑色细弱的脚踝上。车窗挡得严严实实，以免卑微的平民看到翼民贵族那高贵的脸。</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离开阳光，走入小旅店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阴影中。他没有和柜台上那位昏昏欲睡的老板娘打招呼，径直顺着厅堂后面那道又陡又直的木头梯子上了二楼。楼道又小又黑，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霉味，他推了推客房的门，门被反锁着。他捅开了锁。那位仿佛总是拥有无穷宝藏的矮小的河络躺在床上，枯干的手垂在地上，从钉着木板的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中，他可以看到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指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从窗口让开一步，光线更亮了，他看到那个河络的喉咙被割了开来，血已经快流干了。他在床前沉默了一会儿，这位乖戾的老河络，精明能干的生意人，口袋就仿佛一个永远掏不完的皱巴巴的灰色无底洞，如今他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血浸透了整张床，在床下，一圈发黑的污迹正在缓慢地扩大。他离开屋子，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趴在柜台上的胖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咕哝着垂下了头。这位臃肿的女人有一头蓬松的黑发，像刺猬一样支棱在头上。他知道，她在这条街上是位著名的难惹的人物。除了头发之外，她还算风韵犹存，只要不笑，年纪看上去就不很老——要是她笑起来，来往的客商就会估摸她在二百岁左右。</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仿佛不想理会她，目视前方往外走去，行过柜台时却猛地伸出左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提离柜台。他低下头，把嘴巴对着依然懵懂的老板娘的耳朵道：“他死了，好好安葬吧！”他朝柜台上扔了块金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P>
<P style="TEXT-INDENT: 2em">西斜的阳光射进他的眼里。他眯起眼看了看四周，飞快地转身消失在厌火城那些成百上千的歪扭盘曲、鱼龙混杂的巷陌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太阳依然在喷吐火焰，但是已经不可避免地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尘土色。在明亮然而缺乏热量的阳光笼罩下，整个宁州最伟大的港口——厌火城的黄昏就要来临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色降临的时候，这位黑衣人已经走到了城里巷陌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一堵青砖照壁挡在半开的黑漆大门后，让人看不清院子里面有几进几出，这儿大概是前朝的豪绅高官的府第，油漆剥落的门前蹲伏着的石头狰狞像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头脸。黑衣人走到院前，就看到狰狞像前的青石台阶上蹲坐着一位高约十五尺的威武巨人，正在漫不经心地用团干草擦拭着一面大斧，他虽然只蹲坐着，那庞大的身躯却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入口。门里半伸出一条板凳，板凳上躺着一位干瘦得像蛇一样的年轻人，闭目而寐，却把一柄长得同样像蛇的长剑枕在头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儿出了什么事。这两位保镖看似懈怠，暗地里的杀机却似一张拉开的弓，绷得又紧又直。这儿还弥漫着另一种情绪，他感觉到了，那就是愤怒，一种尊严被凌辱被嘲弄后的愤怒。黑衣人无声地轻笑了一声，他当然猜到了这种愤怒的源泉，因为原来看门的那八位武士已经了无踪迹。</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衣人知道夸父在宁州地面上可不多见。夸父右肩虬结的肌肉上烙着一道青色火焰纹，只有一等一的兽心战士才可能有这样的烙印。凭借这个烙印，无论在殇州哪个部族，他都可以随时拿到一支夸父勇士组成的万人队。</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把一块铁牌放在巨人面前。这位高大强壮的夸父点了点头，凳子上的年轻人始终没有睁眼，黑衣人却能体会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气，冰凉得彻骨。不但如此，他还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小院里其实步步杀机，每一块灰砖，每一根椽子，每一盆绿栽，只怕都安有瞬间致人死命的机关。</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两位婢女提着灯笼正在等他。她们领着他穿过一条又暗又长的青砖甬道，他可以看到两侧屋顶上晃动的黑影，他们手里的利刃在月下闪着光。甬道的尽头又是一条甬道，他感觉自己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围墙、稠密的花木、铺满碎石的小径，终于来到了一进三开间的小屋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屋中梁上吊着两盏精致的铜油灯，往屋子里洒下橘黄色的跳动的光。二十名手扣弩弓的武士站在两厢，他们全身披着厚铁甲，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婢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退走了，两名没穿上衣露出一身精壮肌肉的大汉走过来想要搜他的身，没注意到斗篷下他的脸上一道怒意火焰般一闪。</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大汉伸出了满是绒毛的手，却没有碰到他的身子。屋子里的人们只觉眼前一晃。那名大汉就轰隆一声躺在了青砖地面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只是一瞬，二十支锋利的闪着蓝光的利簇就对准了黑衣人的全身上下。他负手而立，仿佛对那二十名箭士视若无物。他抬首望着油灯跳动的火焰，他的影子随着它在墙上和箭士们的脸上晃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众人环拱的后厢传来了两声咳嗽，“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穿铁甲吗？”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因为他们怕射伤了自己——”声音继续慢悠悠地说，虽然说话的人就在屋中，这声音却仿佛要跋涉穿过数百里的驿道才能到达屋内，“即使这样，他们一起对着屋子中央发射的时候，还是会有一半的人被自己人的箭射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云中城的铁云弩吧，听说它可以连发30支箭，箭势如狂风暴雨。”黑衣人淡淡地说，每个人都可以听出他的疲惫之意，“确实很难有人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躲过它。只是不知你的箭士比鹤雪如何？”</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放他过来。”黑衣人听出了其中隐约的怒气。</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甲仿佛一道移动的城墙般分开，厌火城里的无冕之王从阴影中慢慢浮现，刀一样的下巴上是密密麻麻的短胡碴，卷曲的黑发怒狮一样披散，遮住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他一手握着剑，君王一样坐在符合他身份的巨大铜椅里。这位港口的实际统治者、天生属于黑暗的君王、拥有各行各业无数死士的厌火保护神铁问舟——仅剩的那只右眼正在对他怒目而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位厌火城的教父满脸怒容地瞪着他，慢慢地道：“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你的仇家居然有能力调动鹤雪团？你到底是谁？”他这三个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声调一个比一个缓慢，充满威胁之意。明白他脾气的铁弩战士都在这话语里颤抖。</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举起手，把斗篷的风帽摘下，露出一头纯银白色的长发。长发下面，是一张年轻、清瘦、俊朗的脸，眼珠子居然是淡淡的，几乎接近银白色，显得有几分诡异。他脸上满布疲惫风尘之意，却难遮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确实，在宁州羽人部落中，只有纯正王族的血统才可能拥有如此浅色的瞳仁。</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问舟的独眼对着那双象征王族的高贵眸子凝视片刻，那一时刻里，他左眼上的黑皮眼罩仿佛也在黑沉沉地望着它。最后，他终于“嘿”了一声道：“我帮不了你——明天天亮以后，你在这座城里将不再受到我的保护。”</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接受了我的1000金币。”黑衣人淡淡一笑，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笔买卖无效了，”铁爷做了个不容置辩的手势，“你有东西瞒着我——我要照看整座港口，这座港口有无数的穷人在艰苦生活，他们需要平静。我可不想带着我的城池搅到什么鬼玩意儿的政治里去。如果只是鹤雪团，我还能应付。可是从昨天到现在，我手下已经死了二十八个人。”</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年轻人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问：“我才不管你死了多少人，厌火城里，铁爷的话难道是可以不算数的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爷往椅子背上一靠，重新上下打量这位年轻人。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危险，但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漏掉了一些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讨厌眼前这个人的笑，无所顾忌的笑，戏谑一切的笑，冷漠从容的笑。</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抬了一下手，制止那些愤怒而躁动的弩手。他压下自己的怒火，抬起左手，手中拈着一根羽毛，“你认识它吗？”他说。那根羽毛纯白无瑕，靠近羽梢的地方却是一抹青色。在灯光下，白羽毛闪动着点点青光。他满意地看到年轻羽人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突然消失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也来了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爷点了点头：“要不是她，还会有谁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这根羽毛又能全身而退？”</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抬起脸。惊异只是一瞬间，他的脸又回复到当初的高傲和冰冷上。他说：“既然铁老爷子心有所虑，那就算了，我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转身要走，两名铁甲卫士踏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喝道：“要走？铁爷还没让你走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爷不快地哼了一声，没有理会羽人的高傲，继续问：“你在这里，还有何处可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没有了。”年轻的羽人据实说道，他微微而笑，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个时辰前，我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位朋友。我原来还以为此处没有人认识他。”</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么你还能去哪儿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年轻的羽人伸手入袖，把一串鲛珠握在手里，轻轻地抚摸那十二粒光滑的圆珠。那些珠子在他的手指间滚动，叮当相击，仿佛滚烫一般烧灼着他的手指。他心不在焉，愣愣地想了半晌，方才道：“不知道，我无处可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宁州不是你呆的地方，”铁爷淡淡道，“你得离开这座城市。昨天，风铁骑的轻装骑兵已经渡过了封凌河，他们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厌火城。黑翼风云止也来了，他的舰船封锁了整个厌火湾，正在挨个搜查出港的船——你还是走陆路吧，往西面走。”</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一愣，道：“西面是勾弋山，从来没有人在冬季越过月亮山脉……”他停了停，突然放声大笑，“那又有什么区别！好，我听你的，就走勾弋山。”</P>
<P style="TEXT-INDENT: 2em">“既然要走，你就连夜走吧。”铁爷挥了挥手道，“你往北走，趁夜先过三寐河，天明就能赶到万象林。如果你命大，进了勾弋山脉，到灭云关去找一个叫向龙的人，告诉他‘铁问舟’三个字。他欠我一条命，会送你出关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犹豫了很长一会儿，方才对赤裸上身的精壮大汉道：“把丁何在和虎头叫来。”那大汉匆匆而去，不一会引来两人，正是羽人在门口碰到的夸父勇士和瘦小剑士。那两人望也不望羽人，朝铁问舟一揖手，往屋外一站。夸父那庞大的身影让屋子里的人都不由一窒。</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铁问舟对他们道：“你们两位往瀚州跑一趟吧，把这位客人送过灭云关就回来。”他看了羽人一眼，继续对丁何在说：“既然收了钱，我铁爷就不会轻易撒手。可是要记住，傲慢的羽人并不会真正成为我们的朋友。虎头实在，你多担当他。”</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名瘦小剑士正是丁何在，他斜着眼看了那羽人一眼，向铁问舟道：“我明白了。我会带虎头回来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羽人哈哈一笑，也不道谢，只是一拱手，转身扬长而去。丁何在与虎头冲铁问舟拱了拱手，也是转身而去。他们的身影转眼融入如漆的夜色中，只有羽人那淡淡的让人觉得希望不在的笑，仿佛依旧在这间密室的每个人心尖萦绕。</P>
<P style="TEXT-INDENT: 2em">2</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色越来越浓，海风夹杂着雪花席卷过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城门紧闭着，在雪光映衬下仿佛一个黑洞洞的大嘴。裹着老羊皮袄的门卒和一队衣甲光鲜的士兵围坐在城墙下烤火。那是些厌火城里不常见的士兵，他们身形修长，背着长枪和紫杉木大弓，有的人身侧还倚靠着一张漆皮盾，盾上绘着黑色的图案——张开的黑色羽翼。</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厌火城的老居民看到那副恐怖的黑色翅膀都会大吃一惊，厌火城在铁问舟的铁腕之下，一向太平安稳，因此手握政权的羽族也乐得不掺合这座难以管辖、庞大得迷宫一样的野蛮港口城市的事务，没想到今天护卫国都的精锐近卫军黑翼军居然屈尊来此守门，定然是有大事发生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些穿着破旧皮袄的门卒们正忙着添柴倒酒，却不敢太往火堆前挤。他们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到城墙上，不停变幻摇动，显得高大异常。与羽人军不同，这些门卒都是些无翼民雇佣兵，他们虽然在江湖上磨炼出一副好身手，在宁州却地位低下，不能和那些黑翼军相比肩。</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雪花纷飞中，一名蹲在后沿边上的门卒听到零碎的叮当声，他转过头去。看见一辆黑色马车正转过街角，辚辚而行，朝城门而来。车左走着名年轻汉子，身子像绷紧的钢丝般笔直，肩头已是薄薄一层雪花，左肩后露出一柄长剑的剑柄。马车遮着青布，后面有一座缓慢移动的黑影，仿佛小山一样庞大。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座小山是一名肌肉虬突的夸父，他披着件鞣制粗糙的兽皮，露出腰间那面石磨一样大小的斧子，每走一步就震得青石板街道一阵颤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车子行近了。门卒扬了扬手让他们停下：“城门关了！统领大人有令，要出门得等天明。”</P>
<P style="TEXT-INDENT: 2em">年轻人拉住缰绳，大步上前，他的脸从阴影中跃出，眉毛下的目光让门卒的心里猛地打了一个颤。那年轻人微微一笑，伸手扔过来一串铜钱：“弟兄们辛苦了。这是铁爷的车，行个方便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听到“铁爷”二字，那门卒脸色一变，正待要开口，一名老门卒抢上前拉了他一把，道：“铁爷的车子要出门，自然没有问题。我这就去开门。”</P>
<P style="TEXT-INDENT: 2em">“慢着！”一名坐在火堆旁的黑翼军头目突然嘎声嘎气地喊道，“摇老三，你玩的什么把戏？统领大人的话难道算个屁吗？你说开门就开门！”</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摇老三面露为难之色，走过去与那位头目低声说了半晌。那头目横了年轻剑士一眼，把手里的酒往火里一泼，挺胸走到年轻人面前，又盯着他看了几回，目光在他露出肩头的剑柄上停了片刻，方才翘了翘下巴道：“要出门可以，把车子打开来看看装了什么东西。”说罢伸手便要去掀窗帘。</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的手已触到帘布，那稳立不动的年轻人突然伸手，快如闪电，在他肩头一拔，那黑翼军头目只觉身不由己，往后直跌出去，连退了五六步，肩头在城墙上重重一撞，方才立定脚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年轻人把两手往胸前一抱，仍然是笑嘻嘻地道：“铁爷的车子，谁敢打开来看！”</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头目青白了脸，打了个呼哨，火边的士卒登时都跳了起来，举枪拿弓，站成一排，矛尖闪闪，都对着车子和车旁的年轻剑士。那羽人头目喘了口气，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怒道：“臭小子，你想一个人和我们一整队人斗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年轻人一笑：“军爷，你眼花了么，我可不是一个人。”</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头目眼珠一转，还没转出来他这话什么意思，猛听得一声暴喝，仿佛雪天里打了个霹雳，震得他的耳膜轰轰乱响，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一团山一样的黑影从车后直扑出来，手中黑光闪动。羽人只觉得飓风扑面，将他压在城墙上动弹不得，他想要张嘴狂呼，那一刻居然叫不出来。火堆、马车、年轻人、摇老三，那一瞬间“唰”的一声直退到百米之外，他的眼中只见那面旋转如风的巨斧呼啸而来，斧刃寒光，有若弯月般银亮。</P>
<P style="TEXT-INDENT: 2em">要不是那年轻人在夸父的肘下一托，这一斧势必将这位黑翼军头目直捣入城墙中去。那年轻汉子看着虽比夸父纤细弱小得不成比例，这一托却让势若奔雷的巨斧一倾，贴着那羽人的耳边，直撞到墙里。厌火城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青城砖垒成的城墙直上直下地裂了丈多长的一道口子，黑色的门楼在他们的上方发出喑哑撕裂般的吼声，它摇摇欲坠，土石砖块雨点般落下，将仍然呆瓜般站在城墙下的羽人头目埋了半边。</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一击之威良久方逝，那巨人用手指轻轻一勾，将深嵌在城墙里的斧子起了出来，转身面对城门边的一小队黑翼军。黑翼军的副头目脸色阴晴不定，想要仗人多势众下令拿下这二人，又见摇老三和其他那些雇佣兵全都闪到一边，手摸短弯刀的刀柄，却是目光闪烁。他知道这帮肮脏的流浪汉素来不可靠，未必和羽人站在一边，多半还是和那个什么铁爷沆瀣一气。</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夸父却不等他，自顾自用一根指头一顶，将两人才能抱起的门闩木抬起，拉开了两扇坚木包铁叶做成的城门。那黑翼军副头目手举起，眼睁睁看着年轻剑士喝起驾马，顶着风雪，与夸父昂然而出，却始终不敢动上一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城外大道上空旷寂静，显得夜色越发浓厚，这辆遮挡严密的小车和它边上小小的护卫队四周弥漫着团团浓雾。一个人自车中探出头来，回望着雪夜中那座庞大沉默几乎是永恒的城池叹了一口气。铃声叮当，雪花点点而落。静夜之中，只听得夸父“嚓嚓”的踏雪之声。他坐回车中，对帘布外问道：“小丁，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出来，岂非自暴行迹？”</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丁何在满不在乎地大步前行：“你放心，铁爷既然让我们出北门，自然会有安排。”正说着，只听得一阵轰响，火光冲天，却是城中西门的位置。过不多时，暗夜里其余几个城门也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直映得厌火城上空一片通红。</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就着夜色走到天明，在河边停下来打尖。三寐河到了入海这一段，变成了三条纵横交错的宽阔河道，因为土质和藻类的不同，让三条河水分别带上了青绿、淡紫和绛红三种颜色。在三色河水之间，则是成片成片的芦荡和沼泽围绕成的河汊。纵然有船，一时半刻也难以不在其中迷路。丁何在也不歇息，他显然极为熟悉这儿的地形，三拐两拐，已经深入芦荡中看不见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只见千里芦荡，一片萧索。干枯的芦苇头上顶着瘪瘪的白色花絮，犹如独脚鬼孑然而立。风起处，万千芦花飘零而起，随风慢悠悠而荡，也不着急落下，只是借着风儿，忽儿东飘一下，忽儿西落一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两只哨鸟扑哧哧飞出芦荡，虎头握住了自己的斧柄，羽人抬眼望去，却是丁何在回来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露着满脸笑容说：“运气不错，遇到了阿四。他是这一带最著名的水鬼，有他带路，一晌就能过河。”他转头打了个呼哨，河汊深处果然荡出一支扁舟来。一名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蹲在船头，一身的紧身水靠，青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透出股精明气。</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船，没有船舱，只在后艄有一支橹，一名少年掌着它。那少年顶多12岁上下，眉眼倒和阿四有七分相像。船中还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怀抱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娃。丁何在看那妇女却是身形修长，身骨秀弱，发色浅淡，只怕是位羽人呢——未到展翼之时，羽人看上去和无翼民也并无太多不同。</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看到羽人飘扬在风中的淡白头发，阿四不禁一愣，但也没有吭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马车不能用了，把马卸下来吧。”丁何在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虎头解下三匹马，将它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入船中。丁何在和羽人先后上了船，那夸父却一手举起马车，尽力往芦荡中一扔，直抛出去五六丈远，随即陷入绛红色的泥沼之中，转眼只剩下几个泥泡。</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虎头，你也上来吧。”丁何在叫道，那阿四也不多问，举起长篙，往岸边一点，船缓缓离开了岸。</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虎头应了一声，迈步往上一跳，众人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响，脚下一沉，河水几乎要没舷而入。阿四“嘿”了一声，露出真工夫，竹篙在水上轻点，那船稳若泰山，直荡出去。阿四带着他们在芦荡河沟中左穿右行，一会儿冲过青绿如墨的急流，一会儿破开蕴紫如梦的静水，一会儿又滑回到绛红如血的沼泽中——每次竹篙提起，上面就滑落一串殷红的血珠。那阿四驾船东转西转，羽人只觉他在原地绕着圈子，然而不到半晌，船已经靠了西岸。</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虎头先跳下渡船，众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那丁何在道：“虎头，你到前面探探。阿四，麻烦你将我们的马牵上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阿四脸露不甘，但还是牵马上岸了，眼看他离了水，在陆上微微摇晃，同鹅一样伸颈而立，颇有几分局促不安，竟然像是不会走路一般。</P>
<P style="TEXT-INDENT: 2em">“阿四，这人你也见了。要是有人问你，怎么说？”丁何在不去伸手接马缰，却正色对阿四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阿四一愣，连忙道：“铁爷的客人，我怎么敢胡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却不依不饶，脸色沉得像块铁：“若是他们抓住了你的女人孩子，要挟你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阿四脸色一变，正要回答，嘴张了两张，却说不出话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莫怪我哄你上岸，到了水里，只怕会让你跑掉。”丁何在缓缓抽出那柄蛇形剑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就像一只蝴蝶飞过，翅膀上的磷末在阳光下闪了两闪。丁何在微笑着拍了拍阿四的肩膀，他手中的剑像蛇一样缩回鞘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少年“呀”地叫了一声，想往水里跳，丁何在只动了一步，那少年还是跃入了水中——下半身却留在了船上，两只干瘦的脚丫翻转过来，让人看到被水泡得雪白的起皱的脚底板。</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瞄着丁何在手上的剑看，就像在看一条活蛇一般，丁何在的手每一摆动，剑光犹如巨蛇一吐信，只一瞬间，哼的一声又缩回鞘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妇人在船上站起身来，身子绷得笔挺。她脸色苍白，一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没有看她，只是拄着自己的剑。虎头回来了，站在岸边的小丘上，望了望河里那圈越洇越大的血迹，按着斧柄却不吭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偏头看了看日头，“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走了。”他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妇人身子一哆嗦：“这孩子还不会说话。”</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个自然，”丁何在说，他缓缓地抽出剑，“你放心，铁爷会照看好她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的剑青光闪耀，上面从不沾血。</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将那三人尸体都撺入河中，大哭不已的女娃却放于船上，在她怀里塞上一块金锭，转身牵了马，当先而行。</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羽人嘿了一声，道：“好个铁爷。”</P>
<P style="TEXT-INDENT: 2em">3</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每天要走很长的时间，朝起夕宿。他们穿过了低矮的红松林，琴未鸟在他们的头上欢唱，它们抖动尾羽的时候，清亮的响声和细微的秋毫就像细雨般散落在地。他们穿过了蒿草蔓生的沼泽地，成串的水泡从地底深处缓缓冒出，马蹄踏过泥泞的地面，就留下海碗大小的坑印，绿色的水会慢慢地注满它们。</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离万象林越来越近了。万象林覆盖着一座山峦的顶端，但没有人知道那山的名字，只知道这林子叫万象林。它的所在高耸入云，却只算是他们踏上勾弋山的一个台阶。他们确实走近了，已经能看到雾气朦胧的幢幢山影在地平线上翻滚。灰白色的路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蛇，横亘在他们身后，看不到尾，蜿蜒在他们面前，望不到头。</P>
<P style="TEXT-INDENT: 2em">路上没有一个人，身后尚且没有一点追兵的迹象，他们仿佛被遗忘在这块宽广无垠的大地上。年轻羽人的心里却明白，追兵不但来了，而且正在日渐迫近。鹤雪团绝不是浪得虚名，在这个刺客团体中，每一位鹤雪战士都像狼一样敏锐，像獾一样狡猾，像狰一样凶残，那拥有青白色羽毛的主人更是拥有着神一样的传说，据说在任何情势下她也不会放弃，据说她从未有过失败的记录。</P>
<P style="TEXT-INDENT: 2em">纵然整座厌火城都是铁问舟把玩在手中的机关，他的伎俩也只瞒得了一时。他们会寻找到每一条蛛丝马迹，组成机关的万千零件运作之后总有迹可查，一根折断的草茎、一滴渗入泥中的血迹、一个没有意义的词，都将把他们带向目标。他们会慢慢地跟踪其后，像水银渗入沙砾一样，像死神窥伺，他们很有耐心，他们将慢慢收拢铁爪，让逃跑者窒息而死。</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能听到那些零碎的脚步像猫踏在树上一样，尖锐而没有声音；他听到羽毛在风中飘动，像弓弦在微微鸣响。这些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放肆。他心里明白，追兵们逼近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天傍晚，他们到了上万象林必经的长剑峡。说是峡谷，其实只是巨斧在山体上劈开的一道直上直下的缝隙，陡峭的台阶夹在其中。他们一人牵着一匹马，顺着滑溜松动的台阶小心翼翼地上行。台阶在他们的头上越升越高，直入云霄。风呼啸着擦过他们的头顶，让他们的头皮发紧，汗水瞬间吹落深渊，他们的四周随处可见碎裂的骨骸，随处飘散着夏季冒险登山的商旅那些摔死的驮马发生的腐烂臭味。他们必须使劲拉紧缰绳，才能让马匹一步步踏上那些高耸的台阶。雪花又开始飘下来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走在先头，他牵的马一脚踏入石阶的缝隙中，闪了一下腿。丁何在一把没拉住，那马长声嘶鸣，直滑了下来，铁蹄在石壁上擦出一溜火星，势必要把跟在后面窄小山道上的黑衣羽人和夸父连人带马一起撞落山崖。</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事发突然，那丁何在却反应极快，他头下脚上地直扑下来，伸手拉住马的前蹄，只是石阶上都是冰雪，滑溜异常，无处借力，坠马带动着他一路滑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黑衣羽人闪在一边，如同一团紧贴石壁的阴影，轻飘飘的不占位置，虎头放了马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阵风穿过他的身畔，自下而上地迎击上去，只听他怒吼一声，一拳击在马腹上。那马翻着跟斗，直飞过他们头顶，一路翻滚下山，轰隆声不绝于耳，顺着山道下去，渐轻渐小。</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卧在山道上，气息稍定，哈哈一笑道：“没想到，险些为了这匹马死在路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立在石阶上，冷冷道：“我要是摔下去，你也会替我去死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从地上坐起身来，多处被锋利如刀的山石割得破皮见血，他却满不在乎地答道：“不是替你去死，而是替铁问舟去死。”</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给了你什么，”羽人冷笑，“非得用命去报答不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只有这条命。”丁何在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他挥了挥手，拨开那些雾气，“天太黑了，我们不能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在道旁发现了一块小小的平台，刚刚能容三人两马挤下，“我们就在这儿露宿吧。”丁何在说，自顾自地收拢枯木，准备起柴火来。羽人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望了望，估计这两个时辰，他们只爬了有二百来米高。</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里他们围着微弱的火光而坐，马匹在他们的耳侧喷着白气。丁何在坐在一块大石上吹起芦笛，夸父侧耳而听，他们的脸隐没在阴影里。</P>
<P style="TEXT-INDENT: 2em">笛声里雪花簌簌而落，在夜色中沙沙有声。鲛人的歌唱在雾中美酒一样荡漾，搅动了清晨冰冷的水面。她从镜面似的水中探出头来，水珠一串串地从她的发梢滴落。给你，她说，把一串晶莹剔透的鲛珠塞入他的手中，你要走了么，这个给你作纪念。她那时还是个孩子，他也是孩子，他们还不知道分别意味着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虎头转头凝听，“你们听过冬天里的雷声吗？”他在笛声里说，跳起来，一脚踏灭了篝火。羽人知道夸父族常年在冰天雪地里捕猎，耳目敏锐，异于常人。他们侧耳不动，静静凝听。他们都听到了，那是一阵阵的滚雷在慢慢地横过山下的冰原。他们相对而视，大气也没出一声。只一转眼间，山下已经盛满了密集的马蹄、碰撞的兵甲。他们放眼而望，山下的黑暗中，无数的马匹在涌动，组成了黑色的潮水，它们背上那些士卒手中的兵刃发出的点点寒光，就仿佛是大海的浪尖上闪动的月光。</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风铁骑的骑兵。他们终于追上来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海潮撞击在坚硬的山崖上，随即又退回去，从山脚下传出去一道道微弱的抖动，仿佛荡漾起一圈圈的黑色漩涡。有人在山脚下吹响银牛角号，号声低沉，好像水面上的风，四面传了出去。大军终于收住了脚步，成千上万的马儿踏动马蹄，抖落一身的寒气，在雪光映衬下，正如一大片起伏不定的黑潮。他们站在平台上，垂首而望，山脚下除了号角的回响，居然一片寂静无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蓦地，一个人的长声咆哮从谷地响起，倏忽扑到他们面前。那声音显得有点苍老，却如金铁相击，铿然有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山林猛虎的啸声。它咆哮着：“逆贼！我知道你躲在上面，快快投降吧，你可知若不回头，便是血流成河——”</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虎头和丁何在眼望向黑衣羽人，却见他缩在斗篷内，立在崖旁，默不做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声音继续高叫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已至此，你何苦坏了这许多性命？你十八年未回青都，你……今日忍心祸害宁州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衣人听到这话，眉头一杵，丁何在和虎头只觉一股杀气从他身上冲出，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下落的势头都是一滞。黑衣人那冰雕般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风将军，念你本是三朝元老，辅佐先皇有功，这附逆之罪，朕便从轻发落了——翼在天重握王权之日，只杀你一人，你家人无涉。”</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几句话说得温文尔雅，却透出一股浓重的杀气。语音虽轻，却是如风般顺着狭窄的山道缓缓而下，山脚下这数万人马听得清清楚楚。</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和虎头见过的世面再大，此刻也不禁悚然动容。同行日久，却不知道黑衣人竟然是位如斯人物。要知道，在宁州，只有羽人嫡亲王室，才能姓翼啊。此刻听他口气，更有南面称王之意，难怪惊动了宁州羽族精锐中的风铁骑和风云止来追缉他，就连鹤雪团和黑翼军也为他而出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只听得那风铁骑在下面暴跳如雷，声如霹雳，大声喝道：“下马！吹号！”</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听得军中传来三声嘹亮的号响。那号音清越，犹如凤鸟长鸣，激昂之中隐隐有悲壮之意。正是羽人的夙令进军号。听得此号，便是有进无退，否则只要有一人转身逃了回来，就是全军斩首。随着那号声，便见前军中有数千火把点起，它们亮闪闪地挤在宝剑峡的缝隙中，火龙一般蜿蜒而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翼在天，只见他一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毫无表情，竟是对山下大军一副视而不见之色。他望了望虎头，却见他蹲踞在地，双手放在斧柄上，支着下颏沉思着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虎头……”丁何在尚未说完，巨人突然摇了摇头，大踏步而起。他站在了台阶上，便如一座山，将那山道隘口堵得死死的。他冷冷地道：“你不用说了。要百万军中刺杀上将，自然非你不可；若要一夫当关，一千人来便敌住一千人，一万人来便敌住一万人，那便非我不可。你们先走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说完这话，他又蹲下身来，默不做声，只是望着山下独自出神。肌肉块块在他背上和臂上隆起，那团刺在臂上的火焰标志仿佛在熊熊燃烧，肩头落满的雪花竟然悠悠融化，化成几道雪水滑落下来。火把在他的脚下顺着山道蜿蜒而上，便同血红的毒汁顺着血管上行。</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知他性格鲁钝，不爱说话，一旦打定了主意却无法更改。</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虎头，若留得命在，我们厌火城见。”丁何在双手一揖，不再多言。他转头盯着翼在天看了半晌，目光闪亮，火光映在其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末了只淡淡地道：“把马弃了，我们走。”</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当先而走，不再回头。羽人也不搭话，只是随后跟上。不用带马之后，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那丁何在低头咬牙，全力奔行，知道每一分每一丈都是虎头舍了性命换来的，指头一扣，脚尖一点，就窜上丈余。他们渐升渐高。后头忽地忽喇喇一声巨响，如山塌了半边。丁何在心中一凛，手上一停，立住脚步往下望去，只见半山中雪雾奔腾，滚石如同奔雷般滚滚而下，其下夹杂马的嘶鸣人的惨呼之声。虎头定是毁了山道，这梯道一毁，风铁骑的士卒要想从宝剑峡上山，那是比登天还难。</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何况，这个季节没有羽人可以飞——”丁何在喃喃地说，“除了雪鹤。”他的脸色沉得像块铁。</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转过一处小山脊，顶峰隐隐在望。雾气从峰顶升起，正驾着山脊的风往下蔓延，转眼之间，已将他们团团拢住，便是他们两人之间，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丁何在定了定神，暗想这雾气若能往下走去，鹤雪来了也无用武之地了。就这一刻，他猛然听到山下传来羽翅的拍打声，羽箭的飕飕破空声遮天蔽地。丁何在心里冰凉。</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慢慢行入云中，把身后的咆哮和金属碰撞声尽数裹在身后的风中，吹下谷中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终于，什么也听不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虽然先行了一日，虎头又毁了山道，但他们知道，任何天堑在羽人族的精英——鹤雪团面前也只如大道上车辙里的一洼积水，不用一刻钟，这些飞翔的空中武士就将飞临他们头顶，向下倾泻成百上千的毒箭——就像对付虎头一样。</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望向丁何在，丁何在已经停下了脚步，双目迷离，负手而立，仿佛遇上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他的双眼便不望向上空，而是紧盯着前方，那里是一片茂林，厚厚的积雪压弯了它们的枝条，郁郁的雾气缭绕其中，也不知道有多深多远。</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觉得自己那已冷硬如铁的心居然也抖了抖。他问道：“这便是万象林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错，”丁何在依然如被催眠般痴痴呆呆地盯着那片林子，“进林子前，你得做好准备。你可以看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埋藏于你心中最隐秘最渴望最黑暗的沼泽深处的秘密，都会被赤裸裸地揭露，被曝露在空气中。如果你拿捏不住，就永远也走不出这林子——你准备好了吗？”他转过头来冲翼在天又是一笑，白亮亮的牙齿在他眼前一闪。</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发现自己心头竟然又是一动，这个年轻人果然厉害。可惜跟了铁问舟，他日后重登宁州宝座，这些人是能用还是不能用呢？他要杀了他们吗？还是留他们一命以报今日之恩？可是君王又怎么能接受他人的恩惠呢。他哈哈一笑，把这点软弱的多愁善感抖落在脚下踏得吱嘎作响的雪窝中，“还等什么？”他的手仿佛在身后动了一下，随后伸出斗篷，指间夹着一枚三尺长的铜棱翎箭，箭羽兀自微微发颤。鹤雪团的杀手已经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我们走。”丁何在咧开嘴大喊了一声，笔直地冲入林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4</P>
<P style="TEXT-INDENT: 2em">积雪在他们的脚下簌簌作响。他们穿入林中，却不觉得憋暗。树上到处闪动着荧荧的亮光，像是积雪正在月下慢慢融化。</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种难以言述的气氛让他们沉默不语，寂静压榨得他们难以呼吸。翼在天希望出现什么来打破这种铁一样的寂静，哪怕是一只迷路的鹿、一坨掉落的雪块，甚至是从后面追来的翅膀拍打声也好，然而除了脚步声外，什么也没有。他们走了半里来地，夹杂着期盼和恐惧。他们知道自己踏在一片禁地上。它是在沉睡吗？你看那些树根交互盘错，仿佛是一个个沉睡的人。他们仿佛听得到那一阵阵娇慵的呼吸声，那是真的吗？是谁在那儿？</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肯定看到了一些身影在树的后面晃动，那都是些全裸着的漂亮姑娘，她们的笑声像水晶一样又轻又脆，一忽儿冲出来，一忽儿消失。</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有孩子在那儿嬉戏吗？那是一名男孩把一捧雪掬到了小女孩的头上，她被雪末呛得激烈地咳嗽了起来，画面里又跳出了另一个大一些的男孩，他扑了过去把先前的男孩按倒在地，他们三个人就在那儿滚了起来。他们以前多么喜欢雪啊。那些白净的没有污染过的六角晶体。</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有人在哭泣吗？他仿佛看到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在朝他点头微笑，蓝色的落叶漩涡一样盘旋着掉落在花园里，从画面外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抛入了深谷。</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有人在威严地咳嗽吗？那是一位威仪的王者啊，他端坐在宝石和橡木的王座上，皱眉远望，脚下是延伸到天边的密如林木的长戟，乌云一样的战马群用前蹄敲打着地面，与这一豪迈的景象极不协调的却是，在国王的身边依偎着一匹装饰华丽眼神柔媚的小红马驹。</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拖着脚步，知道自己走经了过去、现在，正在走向将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猛地站住了脚步，他惊讶地发现了，那儿确确实实地站着一位女人。那绝非幻觉。月光顺着她银白色的头发流淌，她的衣裙下摆长长地拖在乌黑潮湿的地上，给人一种冰凉的感觉。他眨巴掉眉毛上的雪末，想要更清楚地看清她的脸。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知道，那就是我最希望得到的，他说。一瞬间里柔情蜜意充满了他的胸臆。有人在他的耳边慵懒地叹着气，一阵阵，仿佛喷泉水满溢而出，那语调里荡漾的春光让他面红耳赤。她缓慢地转过身子。他已经看到了她光洁的下颏处那道动人的曲线，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下翻了个个儿。他看到一个暗影笼罩在她身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虽然早有提醒，他还是发觉恐惧仿佛一条冰冷的蛇，从他心底深处慢慢爬了出来。怒火从他的胸中升腾而起，但他发觉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东西，“不。我不想看到它。不是这样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她身后。他看到了更多的暗影。干瘪的、枯瘦的、软绵绵的、不成比例的，都在悄悄地冒出来。它们的形体并不让他害怕，它们确实让人不愉快，但他曾经和它们相处过不少时间。那不是让他恐惧的原因。</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的，这才是你最想得到的东西。一个冷酷得让他发抖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不相信。”他说，“我没有想过这些。”要不是看到他的嘴唇颤动，你不会发现那话是他说的。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鲜血从她的脚底下漫了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漫天的洪水。从她的脚底下越来越多越来越白的骷髅被冲了出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些都是假的，不是我造成的，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原因在于那个篡位者。他咬牙切齿地想到，疯狂地在她身后的暗影中寻找。那个人肯定在那儿，在那里面。他确实看到他了。他向前张开手掌，充满威胁性地往前跨了一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等一等。”丁何在在他身后说。他站住脚，如梦苏醒，往后看去。他看见丁何在脸色酡红，带着一股犹豫不决的神色，他的两眼在直勾勾地向前看着。在丁何在的眉毛上，他还看到了警惕和恐惧的神色，它们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他知道那是战士在发现危险时的表情，在值得全力出手时的表情。</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剑柄上，说的却是：“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什么也别动。别动手。别出声。别和它说话。”那一刻犹如雪山崩塌，万象万物怒吼而下，翼在天毕竟是翼在天，在如河一样的血水中，他心如明镜一般清醒过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自己却还在梦中。翼在天看到丁何在开始转动脖颈，仿佛在盯着空气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在看，他握着剑柄的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突了出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入局者迷。他知道自己该出声提醒丁何在小心。但他却后退了一步，离丁何在更远地站着。他要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斤两到底多深，铁爷手下又有多少这样的人。</P>
<P style="TEXT-INDENT: 2em">嚓的一声。丁何在拔出剑来了。翼在天闪在一边，却看到丁何在提着剑不舞不动，一脚跪下来，直直地将剑插入地下，猛地一使劲，呛啷一声轻响，那剑早已成了两段。没等他明白过来，丁何在已经抬脸哈哈一笑，“这回他不能逼我出手了。”他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背后突然传出一阵凌乱的羽翅拍打声和惊恐的吼叫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过了良久，翼在天才猛地醒悟。那是跟在他们后面的鹤雪啊。他们也陷入属于自己的梦中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听说在林子里，我们都能看到自己的最终结局，”他悠悠地说，“是这样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反正我没看到过。”丁何在大大咧咧地回答道，把断剑回入鞘中，站起身来便走。</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过了万象林，一路西行。沟壑纵横的山地无边无际，天气越来越冷，融化的雪水杂着冰块从路旁的峭壁上直挂下去。少了马匹上的包裹，他们破烂的衣裳根本难以抵御刺骨的寒风。偶尔越出沟壑翻上一道小小的山梁的时候，能看见太阳正在那座插入云霄的白色山岭的后面落下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到了黎明时分，一个废弃的石砌兵塔突然孤独地从雾中冒出尖顶来，山谷的暗影从太阳脚下逃开的时候，展露在他们脚下的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鹅卵石砾滩，突兀的孤岩魔鬼一样矗立在其间。在遥远的雾一样的山脊上，他们看到一条漫长的灰色带子，卡住了从高耸的勾弋山上汹涌而下的冰川。</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就是灭云关。</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站定了脚步，说道：“铁爷吩咐，送你到灭云关，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叹了口气，“这次我命大，又没死成，”他咧开一嘴雪白的牙齿，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可不想死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灭云关是通往冀州的最后一道天堑，翼在天站在那儿打量起这道鬼斧神工的雄关，它矗立在勾弋山最低矮的山口上，截住了惟一可以连通东西的要冲。关卡两侧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漫天冰凌倒挂下来，便是飞鸟也难以逾越。</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其实，不需要我们，你也可以到达这儿。”丁何在在一旁冷眼旁观，“你早就可以走了。你只是需要我们这些人吸引鹤雪的注意。整个天下都在追逐你，你是要铁爷替你扛着如此重的分量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次，他可是觉得自己做了亏本生意了？”翼在天充满恶意地笑了笑，看着丁何在剑鞘中那柄断了的剑。</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放心，铁爷的生意从来没有做砸过一次。”丁何在手抚剑柄，眯着眼睛回望过来，“他既然收了你的金币，就会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出宁州。”</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吗？”黑衣人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铁灰色的城墙，望了个没完。</P>
<P style="TEXT-INDENT: 2em">5</P>
<P style="TEXT-INDENT: 2em">冰冷刺骨的云气遮掩了山中唯一那条肠子一样狭窄而弯弯绕绕的道路，一名孤独的游哨无聊地荷着长枪游荡在其上，枪杆上挂满了霜花。对这样的巡逻士卒们无不抱怨，只有犯了事和不讨好上司的倒霉鬼才会被打发到这儿来服这无穷尽的苦役。此刻石块在他脚下嚓嚓作响，这名游哨尽可能地缩着脖子，根本就不去朝路旁张望，他敢拿自己的羽翼打赌，在冬日里这座孤独的关卡周围方圆三千里地内，别说人影，连鬼影也不会有一只。</P>
<P style="TEXT-INDENT: 2em">游哨阿瓦绕过孤岩，然后，猛地站住了脚步。他睁大双眼，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身着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看着他，让他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阿瓦刚要大喊一声“什么人”，就觉得脖子里冰凉，一柄锋锐的短刀正顶在他的下颏上，让他不得不往后仰起头，寒风立刻灌进他的脖子，几乎将他冻成了一个冰柱。他咬牙切齿地在肚子里咒骂着，拿刀子顶着他的年轻人却喜眉笑眼好脾气地告诉他：“我要见向龙。”</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我带你去见他。”他说，发觉自己也有着从未有过的爽快。</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我要他来见我，一个人来。”那人说。而那鬼魅一样的黑袍人依旧一动不动地挺立在路当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冰凉的旋风带着雪花掠过他的身子，竟然连片衣角也没能带起来，这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实体的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阿瓦在肚子里又暗暗地骂了一句，我靠，这回是真的要死了，“这位爷，”他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向将军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二品镇西将军，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在年轻人依旧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只是把刀子往上翘了一点点：“你就告诉他，厌火城故人来访。”</P>
<P style="TEXT-INDENT: 2em">阿瓦苦着脸哀求道：“总爷，你看我只是名小小游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啊。我、这、这、这……”</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人哈哈一笑，松手放开匕首，从怀中掏出根羽毛来：“你就拿着这东西进去找他好了。没人敢拦你，你也别张嘴乱说一个字——否则，我不杀你，你那位向将军也会军法制你。”</P>
<P style="TEXT-INDENT: 2em">阿瓦斜眼瞄了瞄那根羽毛，只见白羽毛的梢部闪动着点点青光，让他想起些什么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一股冰寒之气顺着唾液直钻入他的腹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好好，”他忙不迭地道，“我这就送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望着那名游哨在雪地里踯躅而去，也不开口，只是望了丁何在一眼。</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道：“你放心，没人知道他和铁爷间的关系。他曾是据守青都的殿前大将，素有勇将之名，却居功自傲，忤逆了族中长老，按律该当问斩。要不是铁爷暗地里替他疏通，只怕早做了乌鬼王的刀下冤魂。”</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听到乌鬼王的名头，黑袍人哼了一声。丁何在斜目望去，只见那袭乌衣簌簌而动，这位冰冷的黑袍人仿佛全身都在颤抖。丁何在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阿瓦去了，到得深夜，果然见有两骑从山道上奔下，一路踢起团团白色的烟雾，转眼已经奔至跟前。为首那人一勒缰绳，翼在天见他身高体壮，虬髯满脸，身披黑色玄铁甲，腰间一柄百炼钢刀，果然是威武雄壮，身后跟着那人却是畏畏缩缩的阿瓦。那向龙头上冒着腾腾白气，显然是毫不耽搁，一路疾驰而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哈哈一笑，在马上一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兄弟。可有何见教？”</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冷冷地回道：“铁爷吩咐，要你送一位客人出关。他说了，和你的事，从此两清。”</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向龙歪着头又看了翼在天一眼，哈哈大笑，道：“好，我送他出关！”他头也没回，只听得腰间的刀哐啷一声响，一回手间，一蓬鲜血倾洒在雪地里，阿瓦早已身首异处，栽下马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向龙在靴底上缓缓拭去刀上血迹，笑道：“要不是重要客人，铁爷也不会放心交给我。人知道得自然是越少越好。”</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见他心机极快，身手高绝，不愧为一代名将，倒是颇有几分佩服。</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事不宜迟，今日午夜，我会安排心腹拖沓换班时间，你们能有一刻钟的时间随我出关，”他又看了看二人，道，“我只能送一个人走。”</P>
<P style="TEXT-INDENT: 2em">“放心。”丁何在冷冷地说，“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厌火城回复铁爷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两人看着向龙奔回关上，越行越远，直到在雪地上剩一个黑影。翼在天嘿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想到过关会如此容易。”</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满不在乎地说：“铁爷的人怎么会唧唧歪歪。夜里把你送走，我就告辞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的脸缩在斗篷风帽下，看不见他的神情：“我看不必，你此刻就可以回了。虎头那儿情形如何还不知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也不答话，寻背风掩蔽处点起一堆火来，那篝火仿佛最后一滴温暖的泪水，点亮了浅蓝色的冰天雪地的勾弋山麓。</P>
<P style="TEXT-INDENT: 2em">灭云关，关灭云</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剑分决地西东</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云断星绝双野流</P>
<P style="TEXT-INDENT: 2em">鬼哭神嚎不得渡</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灭云关前横亘着一道裂谷，宽有二十余丈。站在谷前，垂首不见谷底，只见一片片黑沉沉的云雾扯来扯去，下面深如地狱，锐风擦过嶙峋的谷壁，带上来一片鬼哭狼嚎似的声音。</P>
<P style="TEXT-INDENT: 2em">裂谷之后是一片鸟不能上的黑色玄武岩构成的断云绝壁，绝壁往上正是勾弋山的主峰，就如一面巨屏挡在了宁州和瀚州之间。那世间事多奇妙，最高险处偏有最低平处相伴。勾弋山处处高绝，却在此处开了道裂缝，夏暖之时正是两州间的通衢。</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谷地靠宁州一侧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临深谷处却有一方圆只有五丈的小圆丘直上直下地凸起，便如一剑拄地，称为拄剑丘。修建灭云关之时，羽人在拄剑丘上用石块砌成一座高耸的箭楼，箭楼顶部与深谷对面横拉着一道吊桥，细如蛛丝，随风而荡，仿佛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P>
<P style="TEXT-INDENT: 2em">裂谷的那端便是万仞绝壁，壁上的凹处建了一道长长的城墙，便是灭云关主关，其上无数高高低低的箭垛堆迭，居高临下，正俯瞰着细弱的吊桥。</P>
<P style="TEXT-INDENT: 2em">自古以来，灭云关便是羽人兵家必守之咽喉要冲，此关自宁州来，易守难攻，自瀚州来，却是易攻难守，非有最勇烈之将不能防。灭云关一旦被蛮族人攻破，顺势从勾弋山东坡汹涌澎湃而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天堑可以阻隔。所以镇西将军向龙得罪权势，被铁问舟疏通关节，放于这苦寒之地，却是借他勇名而为，也算是得其所。</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色已深，灭云关上雪花纷纷扬扬而下，直落入深谷之中，波澜不兴。夜半时分也正是换班之时，箭楼上五十名强弓劲弩的戍卒正列队回撤，拄剑堡狭窄拥挤，吊桥又不堪重负，是以日常是二十五人撤走，换上二十五人入内驻防，余下人等再度换防。此刻军令已下，五十名戌卒虽然奇怪，却也不敢有违。</P>
<P style="TEXT-INDENT: 2em">此刻趁着混乱，两条黑影正顺着堡内旋梯快步而上，正是驻关大将向龙与黑袍人，向龙脸色凝重，一路催促：“快走，快走。要紧贴这五十兵丁而行，他们一过桥，即刻另有五十名弓手来换防，你我只得半刻钟的时间。”</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紧随着下哨的戍卒而行，转眼踏上吊桥。黑袍人觉得脚下一轻，那长绳顺着跑动弓手的脚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在空谷中发出嗵嗵的细小回响。黑袍人与向龙的脚踏在其上，却是半点声息也无。</P>
<P style="TEXT-INDENT: 2em">转眼已过桥半，已可见到对岸黑漆漆的城门洞口，洞口向外，便是雪光映亮了的一条陡峭的路，那路已属冀州。他们快步向前，除了雪花落在铁索上发出的簌簌声响，四下里万籁俱静，黑袍人听得夹杂在兵丁的脚步声里却突然有了两声极微小的颤动，就犹如一袭香气散落在雪光中，黑袍人稍一迟疑，听得半空中羽声嗖然。向龙突然住脚，伸手将他往后一拉，向天上望去，道：“小心！”</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袍人抬首而望，见半空中雪花相互碰撞，白影翩然，如鹤舞雪夜，心中一惊时，四个白色的身影却突然从桥下翻起，倏地将他围在中央。黑袍人抖手从斗篷中拔出剑来，心中明白鹤雪蛰伏已久的最后一击已然到来。这些杀手如此冷静、如此狡诈、如此凶狠，不是抱定必杀的决心怎么肯轻易出手。</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袍人的长剑在雪光下横掠而过，剑光闪烁，犹如一道光华在桥上炸亮，扑近来的一名鹤雪羽翼已断，半截翅膀直坠入深渊之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剑展开来会有多么快，因为靠在黑袍人身后的向龙，像一座山一样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那三名羽人快如闪电般欺近身来，手上白光闪耀。受了伤的鹤雪也是昂然不退，他们一下下地捅进了黑色的斗篷里面，鲜血顺着胳膊的起伏迸流而出。向龙一双胳膊铁圈一般紧紧勒住挣扎的黑衣人，他低下头去，附在他的耳旁低声说道：“对不住，他们比你先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鹤雪团的杀手以快箭闻名天下，实际上也有不少的人是死在他们手腕上绑着的镔铁短叉上。镔铁短叉上是三支微弧的利刃，没有倒勾也没有血槽。</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挥舞铁叉，快如闪电，转眼间已经连捅了十四五刀。他们听到刀子进肉的嗤嗤声，感觉到刀子和肉之间的摩擦，受害者多数会惊呼，会狂喊，他们喜欢看到他挣扎的样子，喜欢看到刀子扎进肺里带出的血沫。然而这一次却有点不一样，刀子每次捅入对方的身体中，那具身体只是微微一缩，却毫无挣扎的意思。</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终于停下手来，抬眼望去，却见斗篷里一张清秀苍白的脸冲他们微微而笑，他嘴唇微微而动，仿佛在说话，他的确是在说：“你捅啊，捅啊——你捅够了没有？”</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一愣，惊得后退了两步，一名鹤雪手中的叉子掉落在铁索桥上，弹了一弹，划出了一道弧线直落入深谷之中。血顺着那具斗篷哗哗流淌，顺着桥板哗哗流淌，顺着黑沉沉的铁索哗哗流淌，直到流入脚下的深渊中，消失不见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丁何在在斗篷中仰起脸来哈哈大笑，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他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月亮山脉的光辉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桥头上轻响，犹如一片雪花落地，铁索桥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行近。她看上去娇小瘦弱，似乎禁不住灭云关上的寒风料峭，那四名鹤雪杀手却一起恭敬地低下头去，那名丢失了兵刃的羽人更是满脸羞红，不敢正视她。</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看都没看尸体一眼。</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不是翼在天，你上当了。”她的话中一点温暖的东西都没有，比深谷中倒卷上来的空气还要冰冷。</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向龙讪讪地放开了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只要守住了桥，他还是过不了关。”</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哼了一声，瞪了向龙一眼，那一眼让他冷到了骨头缝里。她冷冷地道：“鹤雪有翅膀，他就没有翅膀吗？此刻他怕早已到了瀚州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6</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有谁真正到过它的山顶？那儿寒风凛冽，寸草不生，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雪面纯净光亮，连一丝鸟爪的痕迹都没有落下。悬崖上有一整块斜挑出的磐石，它巨大无匹，顶上有十丈方圆，稍稍地朝向东面倾斜。从东方大陆上吹来的狂风把积雪从石头上刮跑，浑圆的石尖上却矗立着一位孤独的黑衣人——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样的苍穹下显得孤独渺小——没有谁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孤独地站在悬崖边缘，向东而望，那儿是翻腾的云海，把脚下的宁州大陆遮盖在一片雾气下。只要后退一步，他就踏入了瀚州的土地。那儿是他出发的目的地，也是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希望之地。为了逃亡，他用尽了他的所有金钱，用尽了他的所有交情，用尽了他最后一点所能吸纳的力量，然而此刻，他却没有掉头踏上这最后一步。他是在等什么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脚下那些安静地滚动着的雾气几乎不被察觉地扰动了一下。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几条毫不起眼的仿佛与雾气融合在一起的黑影影影绰绰地踏上了巨石，它们发出的动静是如此得小，仿佛只是有人轻轻地叹出了几口气。</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终于来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云海的静谧，是太阳啊！太阳带着巨大的呼啸声从她的背后升起，它抖落满身的雾气，喷薄而出，给山顶上的所有东西笼上一层亮闪闪的色彩——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金色的：白色的雪、黑色的石头、青色的箭、红色的弓、飘动的衣袂、在风中起伏的银发。然而这光线看上去是清冷清冷的，没有带一丝儿热气。阳光给她的头发和脸庞镀上一圈柔弱的闪光的边缘，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抽动了一下。她还是那么漂亮啊。</P>
<P style="TEXT-INDENT: 2em">四名羽人战士跟在她的身后，成半弧形将他围在圆心中。他们目光如刀子般锋利，紧紧地扎在黑衣人身上；他们的手上如抱满月般端着那张扯得满满的弓，簇亮的四棱铜箭头寒光闪闪，仿佛已经扎在了他的身上；白色的羽翼在他们背后飘摇，他们正是整个宁州大陆上最精锐的鹤雪战士，没有多少生灵在三百丈内可以躲得过他们的雷霆一箭，何况十丈之内，何况四名鹤雪瞄上了同一个目标——更何况，还有个没有动手的她。</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为什么不逃？”她问，语调中带着一点哀伤。</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没必要逃。”他说，很满意自己的话语中没有一星半点的动摇。</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云雾在阳光的追逐下咆哮、挥舞、不耐烦地涌动，最终后退散去了。他们的脚下正在展露出渺小而又宽广无边的大地，那块青色、黑色与白色交错的苍莽大地。羽人的视力像苍鹰一样深远，他分辨出青色的是起伏的丘陵，黑色的是深邃破裂的沟壑，白色的是曲折蜿蜒的河流。</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看——”他说，“那儿是我的国家。”</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没有跟随他的目光移动眼睛。</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没有注意那些瞄准他的利箭，只是用那饱含所有深情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脚下云气万千的大地。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儿是我的国家！你不明白吗，你杀不了我。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才是宁州之王！”</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说到那个“王”字的时候，语调陡然拔高，高亢浑厚，顺着山谷滚滚而出，充满了王霸之气。四名张弓搭箭的羽人觉得手中绷得紧紧的弓弦抖了两抖，竟然像要合着那语音般颤动。四人吃了一惊，不由得将手中弓弦拉得更满。</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猎物，等待扑击咬噬的那一瞬间，虽然命令迟迟没有下来，但他们无限信任自己的统领。她从来没有过失败的记录。她背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洁白无瑕，只在根部有一点点的青毫，即使在九州所向无敌的鹤雪团中，那也是双闪烁夺目的翅膀。她在，就是鹤雪团的灵魂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是如此的强烈，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迎面而来的风猛烈地吹在他的脸上，把斗篷的帽子向后吹走，他那满头银色的长发唰的一声在风中挥舞起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跟着陌生人，一走就是十八年，了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她慢慢地说道，“没有人知道那位不起眼的老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吸引力比你的父王、你的家园、你的故土还要大吗？我们谁也没能留住你。你终于还是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她的手指是否有颤抖，看她的睫毛是否有闪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银武弓王三年前晏驾，传位给翼动天，是为银乌鬼王，如今朝纲稳定，政通人和——你根本就不该回来——我们是五个人，”她说，“你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你手中没有兵刃，你朝着东方，光线和风都在扑向你的脸。你没有一点机会，投降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他没有看到她的手动，弓却已然在手。一支利箭搭在上面，清冷的雪光给箭头映上一抹锐利的青色，带着冰冷的寒气对准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液体闪光，也没有在她的手上看到一丝颤抖。</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变了。”他说，“你真的变成一名战士了。我还记得以前你是多么的爱哭，你那时候性子执拗，东西得不到就哭个没完——咦，你的翅膀怎么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听到他的话仿佛温情脉脉，却像有一束寒气顺着她的腿脚上升，把她包裹成一具冰冷的木乃伊，在回忆年少轻狂的往事时他一直沉稳如铁，毫不动情。但在问她的翅膀时却仿佛突然多了一点什么，那是一点担忧吗，一点急躁吗？高山上千年的积雪也会有一点点的松动，那会是雪崩的前兆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看出来了？”她说，微微笑了，“在豫州吃了一个姓龙的小子一剑，向左使说筋脉已断，我怕是飞不起来了。”她环视了四名属下一眼，“所以我需要有人护着我上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向左使，你是说向异翅那个野小子吗？这种粗鄙小人居然也能被他所用，”他不屑一顾地说，沉默了片刻，又说，“伤得这么重，他还是让你出来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我自己要来的。”她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言语中的哀伤和痛苦现在已经是如此的明显了，以至于他在呼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四名羽人都不安地躁动了一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翎羽，”他问道，“你选择他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只是名战士，我只能服从国家的需要——你可以不顾及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你的荣誉，可是我要！”风翎羽咬着牙喊道，“投降吧，跟我回去。我会替你求情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知道，他是大王，他爱着你，”他不顾一切地咆哮了起来，“他也能命令你去爱他吗？”那一串鲛珠从他手中像眼泪一样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去看它们，却没有把它们捡起来的意思。</P>
<P style="TEXT-INDENT: 2em">“别再争了，”风翎羽柔声说道，鲛珠叮叮咚咚掉落在地上，仿佛在她心中奏响了一曲年代久远的歌谣，每一声都让她安如磐石的心更加摇曳，她知道，他们是在相互拨动对方的心弦，谁的心先乱了，谁就会失败，“你别再争了，你斗不过所有的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强大。你一回来，就扰乱了一切。你不去拜祭先人灵位，你不遵当今王上旨意，你杀死了青都最重要的几位顾命大臣，你还想要做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他抬起头，双目已赤，“此等小人，纂我君位，悖乱朝纲，我只恨杀不了他！那几个奸臣妖邪，助纣为虐，颠倒社稷，其罪也当斩，难道我杀他们不得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变了，你也变了。你以前对这些东西从不放在心上。你曾经抛弃了它，现在为什么又想起要讨回呢？”风翎羽低声说，“已经太迟了，太迟了。你放手吧，和我回去吧。”她左手中那张虎贲复合弓的前拊木已经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看到自己的指节越来越白。</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低下头沉思起来，“我明白了，翎羽。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他说，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了满脸笑容，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令人惊惧的邪气。他的眼睛变成了绯色的，原本几乎接近银白色的眸子现在布满了可怖的血丝。</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的身体看上去一点没有变化，五人在一瞬间却有种错觉，仿佛他的身躯在这一抬头间膨大了不少，氤氲成一圈圈肉眼难见的黑色雾霭，然后一点一点地沉降下来，占满了圆石上的整个空间，让他们几乎无处落足。</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些匪夷所思的、冰冷如铁的，然而却是难以抗拒的话，一字一句地钻入他们的耳中：“现在，你们放下武器，拥我为王，我便免你们妄图弑君之罪——避我者生，阻我者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四名鹤雪战士相互对视，眼中都是不信之色，等翼在天的“死”字一出口，四枚箭同时脱弦而出，射向他的心窝。这四支箭快如闪电，方位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翼在天哪有躲避的机会。</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果不其然，翼在天动都没有动，四支箭羽齐齐没入黑色斗篷之中。四名羽人脸上欢容刚现，转眼又变惊诧之色。羽箭没入他的体内，竟然仿佛没入深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声息。</P>
<P style="TEXT-INDENT: 2em">翼在天悄然无息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我的威力——还不投降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没有回话，快速地又搭上了第二支箭。就在那一瞬间，合着一声巨响，翼在天的黑袍炸裂开来，一片片黑布变成了漫天纷扬的碎片，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唰”的一声轻响，风翎羽蓄势已久的那一箭射了出去，挟带着透骨的凌厉，挟带着不可阻挡的锐利，九州之上，没有什么盾牌和幻术可以阻挡这一箭。</P>
<P style="TEXT-INDENT: 2em">飞舞着的雪末落在地上。风翎羽不禁吓了一跳。她看到她的箭正插在他的胸膛正中，直没入羽，只有箭栝尚且露着一点在外面闪闪发光，翼在天却依然挺立在原处，破碎的外衣下裸露出条条块块的青色肌肉。那是怎么样的一副躯体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咒语般的刺青和大块的伤痕，一道长长的伤痕自右乳直到左腰，将他的整个身躯拉扯得狰狞可恐。在他的咽喉、左胸、心口、小腹，四个要害之处，各有一个又深又黑的破碎洞口，兀自滴着血。风翎羽心中明白，那全是她的手下射伤的，那么他们此刻又如何了呢——风翎羽只有在放出了全神贯注的这一箭后，才有精神去看左右。</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弓上，粘满了又粘又稠的鲜血，她望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衣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白色羽翼上，全都洒满了红色的血液。她望向他们曾经站立着的所在，那儿只有拗断的弓、断裂的肢体、滚动的头颅，还有一地的血，流淌着的满地的鲜血。</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脚下站立着的那块仿佛庞大无比的圆石裂开了一条深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下面是缭绕的云气和悬崖。血流到了沟边，突然间坠落下去，随后冻成了一挂挂红色的冰凌。</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威力啊，风翎羽觉得自己端着弓的手突然间变得沉重无比。</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的箭依然插在他的胸膛上，他视若无物。一对硕大无朋的金色羽翼招展在他的背上，仿佛拦截住了所有阳光。它被风吹得旗帜般猎猎作响。他开口说话了，依然充满着柔情蜜意：“你不是我的对手。把弓放下吧，我依然需要你。” 她艰难地开了口，对他说：“你居然真的学习了荒之巫术……他们说对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哪里有什么善良的杀人方式？”他哑然而笑，将双手负在身后，“你真是个孩子！只要可以帮助我君临天下，和荒立约，又有何不可。”</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她的脸带上了一点悲哀的神色，那是一种假装的面具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投靠了暗巫师，你便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没有人可以救你了，记得长老们告诉过你的那些上古的故事吗，它只会毁了你！”</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到底还是觉得我错了，”黑色云气在他脸上蒸蔚，“那些老家伙，除了书本上的无聊的煽情故事，除了可笑的星座带来的无常命运之外，还懂什么？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蛮族铁骑的侵扰束手无策，他们对付流浪在东陆上的那支小小军队也一败再败，而且，拥有最高贵血统的他们甚至会被一个最卑贱的手无寸铁的无翼民顽童用小木弩射死，”他疯狂了起来，“我所要做的，就是要和九州之上一切卑贱的无翼民抗争，和这些可悲的命运抗争，我要让弱小的羽民强大起来，终有一日，我将统治整个九州，我将是全天下的王！”</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跟我来吧，我们还有机会，我们会成功的，”他转过来引诱她，“你看到了，我是不死的——除了句野城的不死智者，天下还有谁可以杀我？” “我可以跟你走。”风翎羽喘了一口气说，“但你要忘掉这一切，忘掉黑暗给你的力量，忘掉它们。我们可以到宁州最北的桃花峡去，就我们两个人。让我们忘掉这一切吧，忘掉王位和杀戮，让我们与世无争，终老荒野好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他被背叛了似的号叫了起来，“我不要！我决不会放手的，这是我的王国，我要把它取回。”</P>
<P>“那么我也不会放弃。”她咬着嘴唇说，猛地拈起一支箭。翼在天像受伤的野兽般仰天咆哮，血从他的嘴中、眼中、耳朵中涌出来。那支插在他胸口的箭和着一股血箭猛然被喷射出来，竟然比弓弦所发还要迅疾，箭尾朝前，冲风翎羽射来。</P>
<P>风翎羽只觉得手上一震，那把扬州河络千锤百炼的复合弓竟然应声而断，弓弦一声清鸣，也断成了两段。那箭余势未逝，直撞向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只大铁锤重重地砸中，风翎羽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雪地中。</P>
<P>“怎么样？”他说。</P>
<P>风翎羽吐了一口血，右手一扬，将那支箭直甩出去，左手捏着空拳，冲了上去。</P>
<P>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放弃。</P>
<P>“小心脚下。”他喊道，伸出一根指头弹飞了那支箭。她仿佛没有听见。</P>
<P>“跟我回去，找他认个错。他不会杀你的。”她说，挥拳扑上，又吐了一口血，猛地脚下一空，竟然踏在那道圆石裂开的缝隙里，顺着看不见底的悬崖直滑了下去。</P>
<P>“翎羽！”他吃惊地喊，收束起翅膀，箭一般地跳下悬崖，追上弱小的白色身影，抓住了无力飞起的她。他展开了背上巨大的金色羽翼，风一般柔和地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他看着星星点点的血珠一点一点从她那被擦伤的额头上冒了出来。</P>
<P>她的右手一动，被他按住了。他捏住那柄锋利的钢叉，将它从她手腕上扯了下来，抛下了悬崖。没有一点回声传上来。</P>
<P>“我们不要再斗了，”他张开羽翼，让自己紧贴着石壁，温柔地对那张疲惫却难掩光洁的脸俯下身去说，“当我的王后。”</P>
<P>一个冰冷的东西梗在他的胸膛里。</P>
<P>风翎羽在他的怀里张开了左手，一个小小的青色的球在他的胸膛爆炸了。</P>
<P>“符咒。”他艰难地说。那枚小小的符咒上凝聚着九州大陆九名最伟大的不死智者的法力，他们确实发现了他的弱点，他们制住他了。</P>
<P>冰冷的僵硬的冰块在他体内蹿动，蹿动到哪里，哪里就失去了愤怒、悲伤、哀愁、求索、不服、喜悦、痛苦，还有快乐。它攥住了他的身体，夺去了他的四肢，夺去了他的羽翼，他化成了青色的石头雕像，紧贴在勾弋山黑色的石头峭壁上。冰冷的石纹转眼间已经上升到他的喉咙。</P>
<P>“句野之城的石头符咒，你们搞到它了！”</P>
<P>她张开小小的新生的翅膀，在他已化为岩石的臂弯上轻轻地盘旋，“我能飞，”她轻轻地说，“我骗了你。”</P>
<P>“这么说，他终于赢了。”翼在天努力地睁着他的眼，瞪得眼白中都冒出血来，他努力地抵抗着，喊道，“告诉我，是他赢了么？”</P>
<P>“我不会走的……”她说，蕴含已久的泪珠终于滚出了眼眶，“我会和你在一起。”</P>
<P>“那么，还是我赢了。”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凝固了。</P>
<P>他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而她蜷缩在石像的臂弯里，仿佛一片飘零的落叶停留在大地上。她在那里停留了一百万年，化成了一小团闪烁的落满尘土的白色骨头。现在到勾弋山，你还可以看到那尊石像，那位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年轻人，那位本该成为宁州帝王的年轻人。他双手环绕，抱着早已不存在的爱人，痛苦，甜蜜，温存，高悬在一万仞高的黑色玄武岩石壁上。</P>
<P>四勿谷围坐在火堆边的这些人，听了这故事，全都幡然心惊。他们问火边的黑斗篷旅者：“你是谁？怎么会知道宁州前朝帝王家里的故事。”</P>
<P>“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故事和自己息息相关，”黑斗篷的旅行者说，“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就是到这里来寻找答案的。”</P>
<P>年轻的武士伸手加了一把柴火，让篝火摇晃着升高了一些，“夜真冷啊。”他说。这名武士看上去年纪尚轻，额头上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格外苍老。</P>
<P>“轮到我了么？”他又加了一把柴，动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如同这个人在做梦，并且始终没有从梦里醒来。火苗稍微升高了些，立刻又被黑色的雾压了下去。</P></div>]]></description>
	    <author><![CDATA[Single]]></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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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28 Jul 2008 22:48:17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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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CDATA[《那些亡魂在诉说：死者夜谈 》第三个故事 向北向北向北]]></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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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div><P>所有的水手都说宁州东洄鲸湾的巨浪是最骇人的，但我那天发现，洄鲸巨浪和闵中山以西的白潮比起来，就仿佛是粥碗里的波纹。白潮的浪头是纯白色的，高不见顶，铺天盖地，在船的面前像一堵巨墙一样立起来，让你根本就看不到希望。</P>
<P>我上的那一条船是改装过的木兰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条船都要坚固结实，上面装载的货物也都很奇怪，我在船舱看到许多黄铜打制的圆形盾片，每片有盘子大小，上面对称地打着毛笔粗的穿眼，有些铜片下方还有眉形的镂空洞。在另一个船舱里堆着一些长得吓人的刀，铁质很好，回火的工夫很到家，刀柄很长很扁，却带着奇怪的弯曲弧度，上有着菱形交错的花纹和对称的一排眼，它举在手里非常的不对头，仿佛使用它的巨人要割自己的头似的。此外还有些脸盘大的臂环、重如磐石的铁枪头，两三个羽人小伙都搬不动，总之都是些我没见过的货物，可那边的蛮族商人就收这个，据说他们还要骑着骆驼再往西边走上半年，去那个传说中鬼知道在哪儿的巨人集市。船上的水手谈论这些的时候，都显得非常清楚非常有经验的样子。他们确实是些最棒的水手，爱好吹牛但不屑那些道听途说的妄言，勤快但决不做没用的多余动作，他们在颠簸的船上行走如飞，能在夜里从摇晃的桅杆尖上轻松地跳到另一根桅杆上。就连我这样在船上和码头上呆了半辈子的人，也不知道再到什么地方去找齐一船如此经验丰富的水手了。</P>
<P>船长带着这些水手，已经在这条航线上来回穿行过多次，他非常自信，但我们的船还是落入了大海布下的咆哮陷阱。白潮突如其来，根本没有预兆，我们的大船被海浪抓住推向不可知的西方，就像鸿毛被狂风卷着走一样。</P>
<P>有人说白潮是大风鸟的翅膀把海浪卷起造成的，这是它总出现得毫无规律和没有预兆的缘由，我反正是不太相信，因为大凉风起来之前，我正在桅顶上负责了望，老实说我没有在天空上看到一丝大鸟的影子。</P>
<P>不管是不是真的，被白潮抓住后，再出色的船长和水手也无法拯救他们自己了。我们把桅杆砍倒，躲入船舱，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星辰。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厚厚的船板上，以惊人的速度推着船往前飞驰，足足十五天十五夜。我们躲在船舱里，突然听到了好像打雷一样的巨响，甚至盖过了风的声音。一听到那声响，船舱里头缩着的人登时个个脸色煞白，都知道大限已到。</P>
<P>有一些不死心的水手挤到甲板上使劲地看，他们果然在乌天黑地的云层之上，看到了隐隐露出一角嶙峋的悬崖。那些雷一样的响声，就是巨浪拍击在悬崖上的轰鸣啊。船被风推着往悬崖的方向扑去，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最终它就像一个核桃仁，被高高地举了起来摔碎在陡直乌黑的玄武岩悬崖上。我被从船舱里甩了出去，只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坠落，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耳朵边无休无止的浪涛雷鸣。</P>
<P>2</P>
<P>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在昏迷中又听到了隐约的雷鸣声，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么说，我还躺在水底。</P>
<P>有一根大木杵一样的东西捣了捣我的胸，“喂。”一个沉重的声音轰隆隆地从高处传来。</P>
<P>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刺目的阳光下，有个庞大得山一样的武士，正在低头用食指捣我，“喂。”他说道，声音在胸腔里带来轰隆隆的巨大回声。</P>
<P>他俯低身子，我发现自己面对一双血红的铜盘大眼，不由得往后畏缩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整个视野里都是红色的，原来是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我的整张脸。潮水已经退下去了，太阳很大，天空中一丝风的痕迹都没有。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大片犬牙交错的礁石上，身上全是被尖利的珊瑚划破的伤口，被太阳晒得发晕，几次努力挣扎却站不起来。</P>
<P>他像个好奇的小动物那样蹲在地上歪着头看我，鼻息像阵风拂动着我的衣角头发。我猜想这家伙站直起来的话，大概有十八尺高，就像一座小楼。他有一个光秃秃的头顶，五官粗犷，仿佛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样，兽皮斜披在肩上，露出一条肌肉虬突的膀子以及深棕色的皮肤，露出来的皮肤上纹满了我不认识的猛兽和花草的图案。</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嘿。”他又捅了我一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慌慌张张地向后退缩的样子大概给了巨人很大的乐趣，他抱着膝盖，身子往后一仰，放声大笑了起来。我看到他那弯起的嘴角里露出的牙齿亮闪闪的，仿佛一排白色的岩石。他歪了一下头，朝一边说道：“也忽司也该，忽思骇。”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四周高处的石头上还站着好几个和这家伙不相上下的巨人，他们在光溜溜的岩石上前仰后合，发出轰隆隆的笑声。我猜想他们是在嘲笑我。</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笑了很久，做鬼脸，捂肚子，捶地面，仿佛世界上没有别事情可供他们去做了。后来又爬下来一名高大强壮的武士，稻草色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他懂得那么一点草原人的话。</P>
<P style="TEXT-INDENT: 2em">“如果这个小人儿还活着，”他用轻蔑的口气对我说，“别害怕。雷炎破发现了你，你就成为了他的客人，他得尽他的所能款待你。”</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很快就明白了这种款待是什么意思。</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解下腰带上一个庞大的皮口袋，我闻到了烈酒的甘冽香气。他把口袋举到我的嘴边，示意要给我倒酒，我刚要开口表示拒绝，那个鲁莽的巨人已经解开口袋，瞄着我的脑袋兜头泼了下来。酒泉扑打在我的脸上、眼睛和鼻孔里，几乎将我打翻在地，头上和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疼。我在酒泉泼打下打着响鼻，恐惧地想道，我刚刚从海里逃生，却要被这酒给淹死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终于认为他可以停止款待我了。我叹着气甩掉头上的酒水，他则龇牙咧嘴地笑着，显然对一切感到很满意。他摇了摇他的酒袋，发现它没少多少，于是兴高采烈地把它挂回到腰带上。我像从酒池里捞出来的狗一样，湿漉漉地在阳光下发着抖，不过烈酒还是给了我力量，我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看清楚了我们站在一片乌沉沉的悬崖的脚下。我指给他们看悬崖底下那艘大木船的残骸，它已经只剩下几根弯曲的肋龙骨和一些破碎的帆布了，此外还有许多卡在岩缝里的木箱。</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正在看的时候，一阵浪冲了过来，把大船最后的残骸给抢走了。他们又蹲在巨礁上大笑了起来。他们总是如此地疯狂大笑，为了一些我觉得根本就不好笑的事情。</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些木箱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铜盘子。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铜盘子只是些装饰品，因为我在他们的上臂看到了用粗大的皮绳系着的同样东西，皮绳被捆成好看的交叉模样，在眉形的镂空处还挂着些皮穗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建议他们把那些铜盘子拖上岸来，但他们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拒绝了我的好意，毫无疑问这些夸父拒绝接受别人的恩惠，那意味着他们得想办法偿还。如果这恩惠来自死人，那显然就更麻烦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以前我就知道瀚州以西的地界叫做殇州，那儿生活着一些身躯高大的巨人，他们被称为夸父。有时候，在东陆的繁华城市里，也能见到几个夸父，泉明的港口里就有那么几个高大的家伙，挺拔的骏马也只到他们的肚脐那么高，他们在那些富人的酒楼里做护院保镖，这样的酒楼通常在整个宛州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也绝对没有哪些流氓无赖敢去尝试一下那些保镖的威力。</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过那些勇猛的保镖却怎么也无法和我面前的这些巨人相提并论。雷炎破和他的伙伴们看起来更高更强壮，就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大象撞在他们的胸膛上大概都会被撞得粉碎。我猜想这些生活在极西的巨人武士，带着没有受过污染的纯正夸父血统，所以他们的身躯才会如此庞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和那个懂得蛮族语言的夸父交谈起来，知道了他们是些在荒原上为了寻求荣誉四处游荡的武士。我向他询问怎么样才能回到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火雷原？那些低矮的骑马者的老家吗？你得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渡过大噶河，然后再走三天，渡过无定河，接下来是吐火罗河、哈拉图河、石勒柯河、白鸟库吉河，白鸟库吉是条大河流，旱季的时候径流100里内都是沼泽，你得在冬天沼泽变成冻土的时候才能穿越它；然后是失儿河、始毕河、万泉河、赤河、孔雀河，穿越孔雀河后你就到达了寒风夸父的地界，你可以折向东南走，再穿过阿乍河、巴粘罕河、铁线河、虎踏河，然后才是那些小人儿的国度。”</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被那些河的名字搞糊涂了，也许这些巨人们都是以河流来计算行程的，“这么说很远？”</P>
<P style="TEXT-INDENT: 2em">“非常远。”浑蛮力，那名会蛮语的夸父高兴地喊着说，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实际上，我不知道有谁走过这条路。他们都死在半道上了。”他装酒用的牛皮袋和雷炎破的相似，都大得吓人。后来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大牛皮袋装酒，没有酒他们就会沮丧郁闷，干什么事情也提不起兴致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另一个巨人开始和我说话，他看上去比其他巨人表现得更沉稳一些，他的观察也比其他人更细致些。他的头发胡子是纯黑色的，眼睛的瞳孔却是纯白的。他问：“你到那里去干吗？虽然你也是个小人儿，但看上去不是那些低矮的骑马者。”</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找一个人，”我说，比划出她的模样，“……这么高的一个女孩子。她很活泼很可爱，笑声像鹭鸶的叫声，她用的是刀子和短弩，她很笨，走路的时候会自己绊倒……”</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又开始轰隆隆地笑，“我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愁眉苦脸的，” 浑蛮力告诉我，“你一定是生病了。不过没关系，这种病会过去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确实害怕为女人生病，因为生病会让他们软弱无力，但总体而言，他们对生病的人还是宽容以待的，在我坚持要找到这个女孩时。他们互相看着点了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浑蛮力不再嘲笑我，说：“没错，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这种事情只有度母可以解决，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也要去见她，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巨人集市上逛逛。”</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搞明白，度母就是夸父中羽人的祭司或者蛮人的合萨之类的角色，她们观测星辰，预卜将来，但是都离群索居。他们所要拜访的绿狮度母属于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她的祭坛位于一处极隐秘的地方，通常只有经历过重重考验的夸父才能找得到她的住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暗自揣度，我并不相信他们的宗教和祭司，但寻找爱人耗费了我10年的光阴，任何一个可能我也不愿意放过，即使他们信仰的这位女祭司只能给我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和痴语，那么也不过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不是问题，” 浑蛮力说，我的决定下得这么快似乎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跟得上我们的脚步，你就来吧。”他们开始集体转过身去，爬上那个在我看来是不可逾越的陡壁，不过实际上他们是开了个玩笑，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他们仿佛就特别开心。</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跳了回来，一把捏起了我放在他的肩头上，“牙思忽咳力也拔拉哈。”他嘟囔着说，山羊般飞快地爬上了高耸的悬崖。浑蛮力说他说的是“你不比一根羽毛更重”，而我看到自己面前展开了一片蛮荒的原野。</P>
<P style="TEXT-INDENT: 2em">3</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虽然时值盛夏，阳光刺目，但天气实际上很冷，地上这儿一堆那儿一堆都是积雪，墨绿色的矮柳丛间杂着高高低低的石南、青绿色的苔藓和地衣。严寒笼罩这片旷野，满目看去，荒滩上遍布着黑色的砾石，就像烧过的瓦砾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小卵石原来都大如房屋巨象。在巨石缝隙里，有一股股的蒸汽喷出地面，它们形成经久不散的云雾，紧贴着地面飘浮。夸父们大步向前跨越，雷炎破的肩肌在我的身下有节奏地绷紧放松，他的嘴里冒出团团白气，随即被风吹散。</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行进的路侧有时候会突然喷出一大股沸腾的热泉水，然后又嘶嘶叫着低落了下去。他们对这些奇景早已见惯不惊。浑蛮力告诉我有一整片湖里的水都是沸腾的。我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儿是传说中的冰炎地海啊。如此说来，我沮丧地想，我们的船被飓风吹到了殇州的最西边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巨人集市在内陆很远的地方，而且一路上都很难走，这是那些蛮族商人走海路的原因，但在荒凉的旷野上艰苦行军对高大的夸父来说仿佛根本不是问题。他们乐于跋涉，而且一路上用难以理解的语言大声交谈，开着玩笑，然后照例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大笑。他们的笑非常夸张，有时候甚至笑得不能自持，高兴得从路上摔倒在沟里，引起一阵骚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就连背着我的雷炎破也丝毫不顾及他有乘客这一事实，毫不收敛，有好多次他笑得看不清路，被石头绊倒在地，滚出去好几步远。我只好时不时地看准时机从他背上一跃而下，免得被这个疯汉子压伤。</P>
<P style="TEXT-INDENT: 2em">除此之外，这些高大的夸父确实非常适宜行军。不用奔跑，他们一步跨出去就有我们的四五步大，而且他们体力充沛，身上挂满了盾牌、刀、剑、战斧，诸如此类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在他们中间，没有人不佩带武器，就连那些女人和老人也不例外。晚上他们也不解下盔甲和武器，他们是全副武装睡觉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除非一个人突然长胖到套不下自己的盔甲，他才会解下护胸或者肩甲，去找铁匠换一副。”浑蛮力这样跟我说。我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对头盔仿佛极不看重，虽然它就挂在他们的腰带上，在奔跑中和那些锤子斧头什么的碰得叮当乱响，我却没看到他们有一个人戴上那些装饰着沉重犄角和长长额铁的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不习惯在他们的肩膀上颠簸，虽然浪涛里的桅杆摇晃得更厉害。离开了大海，我好像有点无所适从。此刻离它越来越远，让我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哀伤。对此这些快乐的夸父们根本无法理解。</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一共是六名夸父，全是属于一个部族的年轻武士。</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是个精力无比充沛的年轻人，他能在任何事情中找到乐趣。灌木丛中窜出来一只疣猪的时候，他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疣猪的尾巴拖得笔直，叫得惊天动地，来回地拐着跑。其他的人收住脚步，也不上去帮忙，只是在边上笑得发狂。胖疣猪吐着白沫，突然拐了一个急弯，眼看就要溜掉，浑蛮力从腰后抽出一柄沉重的双刃斧旋转着扔了出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那个有着纯黑头发胡子的巨人——我从一些微妙的动作和手势里看出来那是他们的首领——微笑着说：“晚上有吃的了。” 他有一双仁慈和宽厚的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和他对视的时候，小腿肚都会轻轻地哆嗦起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像是他们的副头领，不过这个位置有时候又像是属于一个叫做浑狐牙的夸父，浑狐牙看上去更年轻也更敏捷一些，经常说一些俏皮话让周围的人开怀大笑，浑破怒还几乎是个孩子，而雷拔丁则是他们之中最高大强壮的一位。</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确实是他们的首领，因为那天晚上宿营，我们在一块巨石下坐下来烤肉的时候，他们把最好的后腿肉递给了他，除此之外，他们吃的和穿的东西看上去根本没有区别，这点让我尤其惊讶。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挂在右肩膀上的一个金属装饰物非常显眼，那是一颗蜷曲的荭草嫩叶图案围绕着的张口噬咬的虎牙豹头，外圈用粗大的牛角或者象牙装饰，大概是他们部落的徽记。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我发现他们的豹头纹饰是用不同的金属打制成的，比如哈狼犀的是红金，而雷炎破用的是亮闪闪的白银，浑蛮力和其他的巨人的装饰则是一种说不清什么材质的青色金属。这是我发现的仅有的区别。</P>
<P style="TEXT-INDENT: 2em">假使由此可分出他们是属于不同地位和等级的武士，那他们此刻却都平起平坐地围绕着篝火坐着，轻松地交谈，互相把骨头扔来扔去。在我们羽人当中，有人不分高下地开玩笑，就会被拖出去上黥刑，但在这些野蛮的巨人间似乎百无禁忌，浑蛮力也可以开哈狼犀的玩笑。</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和他们说，在我们那儿一切要复杂得多。羽人对阶层的划分复杂，身份地位是由世袭的方式固定的。每个人的衣着、食物、使用器皿、居住的屋舍、行为举止都有严格规定和限制。</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奇怪的小人儿。”他们这样说，“搞得那么复杂，你们自己不会糊涂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虽然一整天我都没有跑过路，但也不亚于在颠簸的马背上呆着。疲惫逐渐涌上我的额头，而火的温暖让我昏昏欲睡，就在我的头慢慢地垂到胸膛上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猛烈的呼啸声，我往边上一滚，几乎滚进了火堆，啃光的野猪头骨砸在我刚才坐着的地方发出轰然巨响，裂成了四块。</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们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仿佛根本没看出我要是没躲过那一击就会被砸死，“要时刻保持警惕。”浑蛮力对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放松什么时候不行。”他拍了拍剑柄，向我示意周围这片荒原上充满威胁。</P>
<P style="TEXT-INDENT: 2em">晚宴上的胡闹终于结束了，夸父们铺开几张臭烘烘的毛皮，往上面一倒就开始鼾声大作。我躺在雷炎破给的一张皮子上，却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我一直想象着浑蛮力刚才指给我看的荒野上的恐惧是什么。这帮该死的疯武士，他们刚才还不允许我打盹，此刻却又全都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而没有留人值夜。</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深的时候，旷野中突然传来一两声可怕的吼叫，一些奇怪的沙沙声飞快地从我们栖身的岩石边窜过，我躺在皮子上坐卧不宁，一声吼叫仿佛近在咫尺，然后是一阵扑腾和打斗的嘈杂声，间杂着小动物的哀鸣。</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蹑手蹑脚地从皮子上爬起来，却发现斜靠在巨石上的一位巨人立刻停止了鼾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我，他伸出一根指头警告性地点了点我，随后又倒头睡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吧，我满腹疑虑地躺回地上，用皮子裹紧自己的头，努力想要在黑暗中不知道什么大动物心满意足的咕噜声中睡去。这帮子巨人的听力灵敏到能听见我爬起来的声音，却听不见食肉巨兽的咆哮吗。我怀疑自己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雷炎破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摇醒。他们把我撂到肩膀上又开始向北跋涉，对昨晚的声响不赞一词，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一场屠杀就发生在我们近旁。</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日复一日地穿过荒野向北，碰上抓到点狐狸野猪，我们就吃肉，没有打到猎物的时候，偶尔也吃一些浆果和草根，要是两者都没有，就饿着肚子过夜。我倒是有一手抓鱼的好本领，可惜在这片荒野上没有用武之地。不论晚餐是什么，这班巨人都兴高采烈地在篝火边打打闹闹，空着肚子也不能减少他们的兴致。只是他们喝酒的频率越来越低，随着那个大牛皮袋瘪下去，他们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变长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终于穿过了遍布漂砾的地海，草地逐渐变得肥美，地面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我裹着兽皮坐在夸父的肩膀上，冷得簌簌发抖，夜晚更是难捱，风仿佛铁爪般不停在撕裂我的皮肤，那些笨头笨脑的巨人却恍若不觉，他们光着膀子直接睡在雪地上，简直跟野兽毫无区别。</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开始爬山，然后进入了森林。森林是阴暗而浓密的，那些树都非常古老了，古铜色的树干一根根地刺向幽暗的天空，阳光只能偶尔撕开丛林的覆盖扑到地面上，在厚厚的落叶上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光斑。他们在高大的树干下穿行时突然变得沉默了，倒不是由于害怕遇到什么东西的袭击，他们只是低着头快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有时候因为冻得不行，我会要求下来自己走一会儿。众所周知，在林地里穿行我们羽人有天生的优势，我们不会被过密的林木挡住，碰到难走的地方我们就索性从树上跳过去。这样我很快就走到了巨人们的前面，但也不会超过他们太远。</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一片极端葱郁茂密的林地前，我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茂密的树林后面缓慢地移动，那个影子的高大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而它移动的方式看上去也似乎不是什么活物。</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停在一根树杈上，等到浑蛮力过来的时候将那个东西指给他看。</P>
<P style="TEXT-INDENT: 2em">“嘘——” 浑蛮力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发出这么低的声音。他们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实际上只是通过眼神和手势做出了决定，就开始向后退去。往后走的时候，浑蛮力没有忘记把我夹在他的胳肢窝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向后退了很大一段路，然后重新绕道前进。我不断地问浑蛮力那是什么东西，他始终语焉不详，我从他模糊的描述中推测出他们认为那个影子是山神，或是某种近似神灵的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要打断它们的美梦，它们在梦中会以某种姿态缓慢移动，它们脚步踏过的地方就会长出一棵棵的树，新的森林会就此诞生。” 浑蛮力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如果惊醒了它会怎么样呢？”羽人总是像鸟一样好奇，而他们则不，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提出问题而他们拙于应付。</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知道，” 浑蛮力翻了翻眼睛说，“没有人会去惊醒它。”</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谁告诉你们应该这么做的吗？他又是怎么知道不能去惊醒它呢？总有个理由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为什么要有理由？” 浑蛮力飞快地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去想。你们这些小人儿就是想得太多了才郁郁不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他们所谓的山神是什么模样，这些高大的战士，他们的神灵也要符合他们的比例，因而要有非同寻常的身高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在看不见星辰的森林里走了整整七天，一路向北。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迷了路，将会这样无休止地走下去。但这些夸父们却信心十足，而且他们在爬上一条在我看来毫无变化的山脊时，一起露出了急不可待的喜悦样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穿过山顶，林木在瞬间就稀疏了。远处有一片淡红色的群山，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淡红色的群山脚下，有一小片白色的屋顶。一缕烟孤零零地飘起，卷入到淡淡的云烟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看。那儿就是巨人集市。” 浑蛮力咧着大嘴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4</P>
<P style="TEXT-INDENT: 2em">巨人集市是一个小得几乎让夸父们转不过身来的市镇，只有小小的两条十字交叉路，延伸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路通向了东西南三个方向。在南北向的街道北端尽头，是用大条石砌成的巨型方锥石台，一级级高耸的台阶陡险地向上延伸，即便是夸父们爬起来也非常费力。那是他们祭祀山岳的高台，到镇上的夸父通常要为他们每一笔生意的成功而到这里来感谢盘古大神。高台外的旷野堆积着许多巨大的白色墓碑。从这个镇子的大小来看，它不应该有这么巨大的墓地。</P>
<P style="TEXT-INDENT: 2em">巨人集市有窄小得让巨人转不过身的街道、粗犷的砂岩外廊，和深邃不见阳光的黑暗房间。每一座房屋的入口都有平整的大平台，入口门廊用柱子支撑，柱子切削得很粗糙，是一种近似圆形的多边形。</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这里一年有350天是没有雨的，星光永远映照在那些白色的屋顶上。这个小小的集镇，却拥挤着和它的肚容不相称的来客。</P>
<P style="TEXT-INDENT: 2em">经过了那么长时间无人的旷野，突然看到这许多人，我还很有点不习惯呢。除了来自殇州各部的夸父，这里的主角是那些穿着皮袄、戴着皮帽、腮帮子刮得铁青的蛮族商人。商人们根本就不顾夸父的身体尺寸，在狭窄的街道上四处拉扯着彩色的篷布和挡雪篷，用成堆的货品把道路堵得死死的。我看到他们的摊位上摆放着成堆的铜酒壶、毛毯、茶包、麻布和武器，尺寸都出奇的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一个摊位上又看到了曾经在船舱里发现的巨大弯柄刀。</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是干吗用的？”我问浑蛮力。</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很快就知道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为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又问为什么，”浑蛮力痛苦地看了看天空，我的那些问题一定挤满了他的脑袋，“我们到集市上来，是因为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我们得给自己找几匹坐骑。”</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不明白这个答案和弯刀子有什么关系，不过浑蛮力显然觉得关于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都认为许多事情应该按照时间规定的次序去了解，超越了秩序去预知什么，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像那个女人，你没找到她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他们嘲笑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还要走多长时间？”</P>
<P style="TEXT-INDENT: 2em">“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浑蛮力回答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话虽如此，他们却一点都不着急，就在镇上闲荡。这些巨人的时间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把一天平均分成12份，白天六份，晚上六份。而现在正是白天短暂的时候，他们将要面对一个漫长的夜晚，所以他们甚至觉得时间长得无法消耗。</P>
<P style="TEXT-INDENT: 2em">街道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篷布和货摊给我带来了一些模糊的回忆。我要求说：“你们办事的时候，我能在这转一转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没有问题，”雷炎破开心地把我从他的肩膀上取了下来，“你可以到镇子东头去找我们。”</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大步跨过商人的头顶，从那些摊位上跳过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一家酒铺里了。对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灌满他们的牛皮袋，而我则被席卷而来的绚丽色彩和喧嚣叫卖声给包围了。我在摊位间闲逛，每听到某个仿佛南方口音的声音就浑身颤抖，多少年前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认识的。她喜欢这样的集市。我这样想着，黯然神伤。</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夸父们用兽皮和金子交换蛮人带来的商品，他们也使用草原人通用的钱币。身上幸好还留了一点工钱，我很快给自己搞到了两条小的毛毯，还有一块松软暖和的豹子皮，这两天可是把我给冻坏了。估计在旷野上还要游荡很长的时间，我决定给自己搞点武器，但集市上适合羽人使用的武器很少，我可不想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重的斧子去打野猪，后来我从一名来自沙沦堡的商人护卫那里高价买了一把短弓，年轻的时候我用过弓箭，也许还可以拣回这一技艺。</P>
<P style="TEXT-INDENT: 2em">羽人水手大概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集镇上。有许多夸父盯着我看，但他们是不好奇的种族，最多也就是看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女人。这些女夸父们一点也不像那些男夸父们那么粗笨，她们高大漂亮，身体富有弹性，在他们那个比例上来看，甚至也算得上纤细苗条；除了盔甲外她们穿得很少，身上多半披着花纹漂亮的云豹皮或白虎皮，用一种犀牛皮搓成的绳子，以复杂的方式系紧在颀长健硕的胳膊和腿上；她们的腰带是用特别厚的犀牛皮制成的，上面总是系挂着三四把锋利的短剑或刀子。很少看到她们使用斧头或者钉头锤一类粗笨的武器——虽然男性夸父对这些砍砸性武器似乎非常偏爱——挂在身上的刀剑和她们手抚武器时表露出来的自信姿态，足以说明她们是些毫不逊色的战士。</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镇子东头找到伙伴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自己灌得烂醉了。酒馆是靠山挖出来的巨大岩洞，有40尺高，对着屋顶喊话能听到回声，这只是个小酒馆而已——他们什么都喜欢大。靠街道的外廊用红色的砂岩圆柱支撑着长长的石梁，店堂内也是用同样的石头拼了几张适合巨人使用的大方桌，还有用扭曲的粗树根和石头扶手做的宽大长凳。一尊比例失当的粗笨铜香炉里冉冉冒着浓厚的檀香烟。这里头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巨人，他们打呼噜和叫酒时的喊声简直盖过了最凶猛的浪涛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的伙伴们占了一张桌子，他们有的人姿势放松地骑在石椅上，有的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下。哈狼犀看到我给自己搞了张弓，我以为他会嘲笑我，但哈狼犀却点了点头说：“很好。”</P>
<P style="TEXT-INDENT: 2em">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就越多。和其他的巨人比起来，哈狼犀身上有许多让人害怕的东西。他比其他的巨人更严肃，更不动声色。他的身上有着更接近威严的一种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有时间你该多练习练习。”他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到浑狐牙也给自己搞了一张弓，那张弓足有两个我那么高，配了两只粗陋的箭筒，里面装了三四十支用金冠鹏尾羽做箭翎的箭，箭杆粗如手指，菱形箭头又厚又重，射出去足可以劈裂一匹马。</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他们几个还新买了几把短剑——我不太习惯把它们叫做短剑——因为每一柄剑如果把剑尖插在地上的话，剑柄都已经靠近我的眉毛了。这些剑的剑刃很宽，上面有着漩涡形的条纹，剑柄端头是一个实心的铜球。</P>
<P style="TEXT-INDENT: 2em">“来提提它看。”浑蛮力和我打趣说，他的身边多了一位漂亮的姑娘，金黄的头发，明亮的眸子，在光洁的膝盖边倚着一面很大的黑色盾牌，看上去和他很亲热的样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玩笑方式，于是跳到桌子上装出一副竭尽全力的样子抬它，果然我只能把剑柄一端抬离地面半尺，它哐啷一声落回桌面的时候差点把我的脚趾头砸烂。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包括他身边的那位女武士，我觉得她的目光里头好奇超过了嘲弄，她对浑蛮力说：“这就是你们那位勇敢的伙伴？他看上去不怎么强壮。”我觉得她望着我的目光里似乎有其他含义。切，这算什么问题，我们羽人本来就不以强壮著称嘛。</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它太重了。”我呻吟着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它不重。”浑蛮力纠正我说，“你觉得它不是你能拿动的，所以你就觉得它重。”</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开玩笑。”我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然后我们一起开怀畅饮。这些天来，为了抗寒，我每天都要喝一点他们皮袋里的酒，已经喜欢上这玩意儿了。他们用葡萄和野蜂蜜酿酒，经过蒸馏缩水，非常非常的烈，喝到喉咙里就如同一团火般顺着喉咙直烧下去。在店里他们用一种铜制的觚喝酒，一只觚能装两升酒。我可以把整个头埋进去喝。</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很快觉得自己变得又高又大，即便是那些夸父也不在我的话下，屋子紧接着开始旋转，而且变得又小又挤。我看了看四周，想起来什么，于是开始数数：“1、2、3、4、5。”</P>
<P style="TEXT-INDENT: 2em">“怎么啦？你嘟囔什么呢？”浑蛮力开心地搂着他的姑娘说，“是不是又想问你那些愚蠢的问题。”</P>
<P style="TEXT-INDENT: 2em">“是的，呃，”我说，“雷炎破在什么地方？”</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知道，估计在哪儿打架吧。” 浑蛮力醉眼迷离地说。他的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柜台那边有一个巨人被扔了出来，砸在一排一人多高装酒的大木桶上。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响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周围的人自动退开了几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决斗！决斗！”这群醉醺醺的人喊道，登时其他的事情都被抛到了脑后，喝醉的人支起胳膊，用手指头撑开眼皮看着。战斗的热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这些巨人的头颅里。</P>
<P style="TEXT-INDENT: 2em">“决斗！”他们喊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名摔倒的夸父慢条斯理地爬了起来，擦了擦鼻血，拔出了腰带上的短剑。我看到了一个圆溜溜的光头，原来那家伙正是雷炎破。他的对手是一名强壮的黑皮肤巨人，比雷炎破还高出了一个头，看上去要更年轻强壮，他傲慢地走入巨人们围成的圈子里，甩掉背上挂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抽出了一把短剑。</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的决斗不允许使用斧头，通常情况下以短剑了结，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个对一个。在正式对打前，有人把两面很小的黑铁蒙面橡木底的盾牌塞到了他们的左手上，随后两名巨人就在屋子里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两个人都醉得够呛，脚步踉跄，我觉得他们打着打着也许就会突然倒地呼呼睡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的剑尖摆动的路线又短又小，动作幅度不大但非常有力，如果盾牌挡住了剑的攻击路线，他们就索性加大力度狠狠地撞击那面小盾牌。想象一下两座小山撞击在一起的样子吧，整个店堂似乎都在颤动。每当他们有人被逼得重重地撞在店内的柱子上时，大团的沙土就从屋顶上掉落下来，我真害怕岩洞会坍塌下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的朋友们平心静气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那儿性命相搏，没一个人有上前去帮忙的意思。鲜血一点点地从搏斗场里飞出来，血溅到围观者脸上时他们也不把它擦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的力量不足对手，他那面盾牌在黑巨人的猛烈撞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纹，黑巨人暴喝了一声，挥剑又是一记重击，狠狠地砸在盾上，把盾打得散了。雷炎破却一低头，从黑巨人的腋下钻了过去，猛然反身发力，一剑跺在了黑巨人的大腿上。那家伙狂叫了一声，摔倒在一大堆桌椅瓶罐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然后蹲下身去看看那倒霉家伙的伤口。</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你还死不了。”他说，然后站起来退开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暗的店堂后面随即冒出来几个黑衣黑裤、蒙着头脸的伙计，把那个倒霉的巨人拖了下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后来浑蛮力告诉我，如果他们发现那小子的伤很严重，雷炎破就会把那家伙的短剑塞回他手里，然后一剑割开他的咽喉。</P>
<P style="TEXT-INDENT: 2em">“如果是雷炎破受了重伤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会由他的对手或者伙伴来下手。”浑蛮力冷静地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伙伴？”我的嘴唇一定变白了，“这我可下不了手。”</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们是些古怪的可怜小人儿，”他怜悯地看着我说，“在战斗中死去总比在床上死去好，那是我们的荣誉所在。”</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的鼻子流着血，歪歪倒倒地走到柜台那儿，轰隆一声倒入到一个黑色头发、光彩照人的美人儿怀里，那是他的奖赏。</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后来我发现这种决斗在夸父们来说如同家常便饭。那一天晚上我就目睹了四起决斗，两个人挂掉，两人重伤。在我没看到的角落，鬼知道还有多少起流血争斗呢。我想起了巨人集市外的那庞大墓地，难怪殇州的巨人会如此数量稀少。</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后来浑蛮力告诉我，殇州有一个时期只生活着冰川夸父，他们都属于一个种族，个子比如今的任何一族夸父都更大更强壮，后来他们分散流落到殇州各地，才形成了现在的夸父九族。</P>
<P style="TEXT-INDENT: 2em">据说冰川夸父直接接受了盘古天神的力量，所以他们高大英俊，外表如太阳一样闪闪发亮，面容如月亮一样皎洁温润；而他们的后裔虽然开拓了广大的疆土，但由于远离了神的祝福，开始慢慢地变异，变矮，变小，变了颜色，变成了现在的黑曜、双斧、白狼、寒风、青犴等各个种族。</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他们属于双斧部落，平素游荡在冰炎地海边缘，而和雷炎破打架的那个黑巨人则是黑曜族的，远在殇州东北角的蛮古山脉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光是几次流血的打斗显然不足以让这些巨人收敛一些，就在我以为这场吵闹的宴会将贯彻始终时，突然间，所有的吵闹和打斗都平息了下来。所有的人掉头注目门口，我看到门口慢吞吞地走进来一个黑影。看惯了这些高大的战士，我几乎要以为那是个小矮子了。事实上，那个新来者也有14尺高，他背对阳光站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抖动。店里头鸦雀无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已经是个很老的夸父了，脸上满是皱纹，体格粗壮，面色阴沉，还断了一条左胳膊，可这个干瘪的老头拖着破烂不堪的铠甲，叮当作响地穿过店堂走向柜台的时候，仿佛带过来一阵可怕的阴冷气息。那些强壮的烈酒上了头的武士们却一个个恭敬地低下眉去，他们几乎是在向他致敬了。我躲在桌子的阴影中，发现哈狼犀望向那位老者的目光里显然有另外的含义，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右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不过他很能控制得住自己，眨了下眼睛，光芒消失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老者行到柜台前，从背上甩下一个空的牛皮袋，说：“灌满。”</P>
<P style="TEXT-INDENT: 2em">柜台边上几名醉鬼鬼鬼祟祟地从地上爬起身来，静悄悄地溜开了。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夸父们这种如此明显地表达害怕的举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老夸父取出钱袋，拈起一枚钱币，放入到柜台上的草筐里。这些简单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胆战心惊。我注意到从他走进来开始，每一脚步，每一动作都非常的轻巧自在，没有多花出一分力气，也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这种在日常动作中表现出来的精确让人害怕。所有的旁观者都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手里拿着刀子或者剑，也绝对会如此轻松不费多余力气地把敌人的头颅切下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转头往外走的时候，右肩膀上有一个非常耀眼的火焰升腾的图纹在我眼睛里闪了一下。出门前，他的眼睛扫过店堂，那里头没有锋芒，但店堂里没有人出声，我相信所有的巨人都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因为老夸父消失的时候，我听到了巨大的风声，那是巨人们在松气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把脚架回桌子上，舒舒服服地又灌下一口酒，他含含糊糊地说：“兽魂战士，最强大的武士。据说整个殇州大陆只有不超过十二个这样的人。值得尊敬。”</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兽魂战士呢？”我问。</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需要天生的资质和漫长的修炼，” 浑蛮力意味深长地斜瞥着我，“那不是看武士的战斗技巧或者力量，需要看他是否能进入到一个状态，大部分的夸父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这个境界。”</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什么境界？”我自然而然地问道——我得承认，有时候问问题会演变成一种习惯，我会抓住任何可以问的话题发问，问到浑蛮力答不出来为止。</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对此的反应是相当激烈的，他突然抽出自己的短剑，闪电般地一挥而下，我觉得剑锋带着风声滑过我的鼻尖。我眼前的铜觚被干净利落地一切两半，那柄剑深深地跺入了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乱响。</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放开剑柄，迟钝地朝我眨了眨眼。我觉得他彻底醉了。我把眼皮上的酒水甩掉，想着是把浑蛮力面前的酒偷过来呢还是再去要一份。</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说：“你看，你会注意到我拔剑之前有个明显的意图。这是因为我先想着拔剑再去这样做。所以你要是认真防备的话，就会躲过我这一剑……”</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我看来，他纯粹是在瞎扯。这家伙突如其来的疯狂一剑，我觉得自己再怎么小心也没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因为这一微小的停顿，如果是哈狼犀，他不但可以架开我这一剑，还可以顺势反攻过来，”浑蛮力继续说，“如果是那个老家伙，他不会让我有拔剑的机会——兽魂们已经做到了任何行动都不需要思考。在他们的意识和行动之间，连一片纸都难插进去，这种境界就叫做兽魂，你们也翻译成‘无我’。”</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听起来跟真的似的——你是不是说他们在拔剑砍人的时候，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你有一天也会这样吗？”我这么问着，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可不是这块料，”浑蛮力用力打了个哈欠，几乎把我吹落桌下，“你也不是。喂，你老想这么多干吗，要不要给你找位姑娘？”</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了看他身上靠着的那位漂亮女孩，她的修长大腿比我的腰还粗。</P>
<P style="TEXT-INDENT: 2em">“谢了。”我说，“再来一杯？”</P>
<P style="TEXT-INDENT: 2em">5</P>
<P style="TEXT-INDENT: 2em">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夜的胡闹让我觉得非常难受。我头疼如刀割，肚子像被人打了几拳，嗓子也疼，浑身不得劲。他们也是如此，浑狐牙眼睛发红，头重脚轻；浑蛮力从后面的房间里爬了出来，使劲摇晃着巨大的脑袋，迷迷瞪瞪地东张西望，仿佛不知身在何处；雷炎破则不知道把漂亮的女伴弄到哪里去了，撅着屁股独自躺在一大堆破碎的酒桶碎片里呼呼大睡。</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连踢带打，将伙伴们从桌子底下一个个地轰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们要出发了。”他喊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其实不愿意离开这个酒店、这座市镇，不愿意到外面的旷野里去。哈狼犀让他们出发的时候，他们仿佛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坚决地出发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朝阳照射的街道上，浑蛮力把他身上的青肿展示给我看：“看，我和那娘们狠狠地干了一架。”</P>
<P style="TEXT-INDENT: 2em">“谁赢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哈。” 浑蛮力放声大笑，把我一把抓到他的肩膀上，“我带你去看弯刀。”</P>
<P style="TEXT-INDENT: 2em">牲畜市场在市集的西边。还没到跟前，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牛屎味。他们想要购买的坐骑是六角牦牛。</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畜生的时候，吓得浑身直哆嗦。它们粗看上去不像牛而更像熊，而个头大如巨象，强健的肌肉在黑色的毛皮下涌动着，好像就要爆发的火山。那些牦牛眼睛血红，像猛兽一样盯着人猛看，头顶上的六柄角以动人心魄的弧度高高翘起。它们身上的骚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它们大声喷着鼻息，扭着脖子，用大角把一抱粗的雪松栏木顶得咯啦咯啦地响，它们张开嘴，长长的舌头像一条厚厚的大红锦舔着发黄的肮脏门齿。</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看到如此凶猛的骑兽，我简直是六神无主，觉得要是没有这些栏木拦着，它们一定会冲出来把我踩扁吃掉的。我问浑蛮力：“我也要骑这样的东西吗？我会被它们吃掉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把我的话翻译给其他夸父听，他们当成最好的笑话狂笑了一通。我对他们傻子一样的笑已经绝望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看守牛群的夸父牧者跳进牛栏，抓住那些牛的角，将它们一头接一头地从畜栏里揪出来，把牙口掰给我们看，“看，多好的牛，牙口嫩，角根白。光是这样的一副角就值一头牛的钱呀。”</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到它们的角时，才突然明白过来，那些长长的弯柄长刀，不是给人使用的，而是这些牦牛的武器。他们将会把长刀固定在牦牛的角上。我疯狂地想道，被角顶上一下，就得在身上开上6道口子，这可绝对划不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对浑蛮力说：“或许我可以去搞匹马，再不然让我继续骑在你们谁的肩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跑到一边去和哈狼犀交谈了几句，然后掉头跟我说道：“哈狼犀说你必须骑牦牛跟我们走。”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P>
<P style="TEXT-INDENT: 2em">“马跟不上我们。这些牦牛不但跑得快，在必要的时候还是你的帮手。它们性格暴烈，什么都不害怕，难以杀死，不怕水，不怕严寒，是最好的坐骑。它越凶猛，就越能给你帮助——战斗的时候，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你。就这么定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万分沮丧，面色苍白地看着牧者们将牛拖出来，烙上虎牙豹头的烙印，然后在它们的角上捆扎那些弯刀。在那些凶恶的牦牛猛烈地甩头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飕飕的风声，六把长刀仿佛给粗恶的牛头戴上了一个明晃晃的刀冠。</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希图他们能作出让步，但他们以夸父的方式作出了回答。雷炎破一把拎住我的脖子，把我甩上了一匹牦牛的木头背架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没有人能帮助你，”他们吼道，“拉紧缰绳，抓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心里头破口大骂，对夸父的愤怒在那一瞬间里超过了对牦牛的恐惧，不过我已经没有机会对雷炎破表达我的愤怒了。我座下的那头牦牛疯狂地蹶着蹄子，吐着白沫，狂暴地飚了出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忘掉了任何其他的意识，只能拼命地拉紧皮缰绳，透过木头座架前那乱蓬蓬飞舞的黑毛观察前面抖动的路。牛背上颠簸得厉害，我的屁股总是落不到背架上，要不是拉住木架前轼，我一定会像风筝一样飞到半空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听到了夸父们在后面传来的轰轰笑声。</P>
<P style="TEXT-INDENT: 2em">“走吧。”哈狼犀吼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一起跨上牛背，在后面紧追上来，把我的牛夹在中间并肩齐驱。那些巨人们欢呼大叫，七头六角牦牛一起在铺满了薄雪的道路向着西方跑去，交错的蹄子卷起大团的雪雾，把巨人集市淹没在其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向西跑了下去，伴随着这些无所畏惧的战士，我慢慢地将一颗心放下，开始捉摸驾驭六角牦牛的技巧。这些牛虽然疯狂奔腾，却对背上的骑者没有什么敌意，它们不像烈马那样老是试图把人甩下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跑了两个时辰以后，夸父们夹着我的牛，集体转了一个大圈，转而向北，朝着那座淡红色的高山脚下奔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得空就摸摸它的下巴，它会喜欢的。”浑蛮力骑在我的一侧，大声对我喊。</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摸不着。”我苦恼地回喊，冷风呼的一声灌满了嘴巴。他们知道我的手短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疯笑了一阵，幸灾乐祸地说：“那就拍它的头顶，你必须和它说话，让它了解你。否则等你下来，它会要你好看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让我和一头牛说话？我暗自想，我宁愿和一棵树、一块木头，或者一条船交谈，那也不会显得如此傻。最后我还是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摩挲牛头顶的星状白色长毛，“好牛，”我说，“好牛。”除了这个词，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笑得几乎从牛背上翻了下去，“它听不见，”他给我出主意说，“你得爬到它的脖子上，对它的耳朵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了看牦牛粗短的脖子，以及蹄子下面急速飞掠而过的雪原丘陵。</P>
<P style="TEXT-INDENT: 2em">“得赶快，天到正午的时候，我们要下来歇息，然后翻越古颜喀拉山。你要是不想在那儿被切成块的话，就得赶快。”浑蛮力说，拍了拍他那头牛，那牛昂起头来，像是等着看笑话似的斜睨了我一眼，然后甩蹄跑到前面去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会儿我已经慢慢摸索到了一些驱牛的技巧，发现这和在疾风中拉紧帆索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我对这些接二连三逼迫我必须完成的事情感到无比愤怒。</P>
<P style="TEXT-INDENT: 2em">“妈的，别小瞧小人儿。”我带着点疯狂地在牛背上站起来，一鼓气翻过了前轼，跳到牛脖子上，两腿把它的颈夹得紧紧的，一只手揪起满是长毛的牛耳朵，冲着里面喊道：“你他妈的是头好牛。你听见了吗？狗娘养的，给我好好跑着，别让我为了你丢人。”</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头牛以一声怒吼作为回应，它放蹄奔到前面去了。起伏的雪原在我的脚下掠过，我就如同在一艘颠簸的快船上快速前行。</P>
<P style="TEXT-INDENT: 2em"><A href="http://vip.book.sina.com.cn/book/index_55075.html"></A>
</P><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向北。向北。向北。</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疯狂飞驰，光秃秃的树干在我们两侧一掠而过。</P>
<P style="TEXT-INDENT: 2em">越向北方而走，海拔越高。空气冰冷如铁，雪深得埋住了牦牛的蹄子，牦牛的速度慢了下来。我发现骑在牛脖子上也很舒服，于是消灭了爬回牛背的念头。驾驭坐骑不再是问题了，但另一个疑虑却悄悄地浮现了出来：夸父们为什么需要如此凶猛的坐骑来帮助自己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骑在我的身侧，他一声不吭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敲了敲我背上的弓：“你最好趁空多练习练习，看那只兔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前面的一堆乱石上也看到了那只溜达的灰兔子，在我们驰近的时候，它顺着路沿颠颠簸簸地跳着。</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拉开弓，回想着多年前老师教导的射箭诀窍，稳住左胳膊，右手急速拉弦至耳边，觑准了就是一箭。可那一箭偏了有三四尺远，兔子若无其事地继续跳跳蹦蹦，跟着我们往前跑，直到我的第三箭擦中它的后腿，它方才大吃一惊，一瘸一拐地拖着箭跑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很糟糕。”浑狐牙龇着牙说，他骑着牦牛奔在我的右侧，突然一个翻身，已经从背上摘下了他的大弓，啪的一箭射了出去，我听到了空气剧烈的劈裂声，那支箭呼啸着从我的耳边飞过，居然凌空将一棵树射为两截，树冠稀里哗啦地倒入雪堆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狐牙朝我耸了耸肩膀，打着牛跑到前面去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6</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在每头牦牛的背上装了两大皮袋的酒，不但自己喝，也用来饮那些牛。我们打尖的时候，浑蛮力逼我提一小袋酒去饮自己的牛。</P>
<P style="TEXT-INDENT: 2em">牛头上的六把利刃镜子般明亮，我胆怯地看着里头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犹犹豫豫地想绕到背后过去，浑蛮力喝道：“正对着它走过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牦牛已经闻到了酒味，不耐烦地喷着气，踹着蹄子，但看上去倒还老实，在把毛茸茸的嘴唇凑到酒袋里去的时候，它的眼睛翻起来望着我，依然通红通红的，好像烧红的火炭，但看上去不是那么可怕了。浑蛮力告诉我它们的视力很差，全靠听力和嗅觉分辨敌我。如果从背后接近它，它只要稍一摆头，就能把我切成漂亮的四个整块。</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翻过了淡红色的古颜喀拉群山，眼前是一片舒缓开阔的荒原，四周的山岭上散布着亘古不化的冰川，牦牛奔跑起来轻松自在，但我发现夸父们越往北就越紧张。</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表现在他们开始说越来越多的笑话，他们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多没有必要的夸张动作。凭借强大的武力和残忍的性情，他们中的一名武士就可以对付其他大陆上的一整支军队。我不明白这些高大得如山岳一样的战士，在担忧着什么。你要是问他们，他们是不会承认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有一次休息，雷炎破踱到了我身边，用蹩脚的蛮族语跟我说：“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他们交换了臂环，她将成为他的妻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谁？”</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呗。” 雷炎破灌了口酒，哈哈笑着说，“你没看出来他生病了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只看出来雷炎破妒忌极了。他自己愚蠢到为一个娘们打了一架后又醉倒在地，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责怪别人的理由。</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过浑蛮力臂上系着的那个铜盘子确实不见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精致的金环缠绕的子午花圈。如果有人盯着它看的话，那个巨人会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他并不故意去掩饰它。</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翻过淡红色的古颜咯拉山后，向北走了两天，然后又是一条狭长陡峻的山，此后我们骑在牦牛背上渡过了三到四条冰河，天黑的时候，我们就找块巨大挡风的岩石下来休息，照例是闹哄哄的晚餐聚会和没有警卫的露宿。不同的是如今我们可以挤在牦牛的厚毛下御寒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知道为什么，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漫长。到后来，太阳只是短短地在地平线上露个头，随即就沉入白茫茫的冰原之后。夸父们绝不愿意在黑夜里多走一步。</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再次翻过一座满是裂缝和厚冰的高山，然后面对着真正的雪原，雪厚得能吞到高大的六角牦牛的胸前。我们不得不轮流骑在前面，为后面的队伍踏出一条雪道。在这片艰难行进的雪原上，我们整整走了三天，直到看见了位处极北的天池山脉。</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道山脉过去只存在于那些海客和游商虚无缥缈的传说和流言之中，关于这道山有许多不切实际的说法。比如有的人说它高入云天，夸父的祭司在其上种植了巨大的扶桑树，以爬上天空与星辰交流；还有人说此处气候严寒，五官或者手指只要暴露在外一刻钟时间，就会冻掉。</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还有些传说中提到，天池山没有根基，它们的脚下是一片庞大的永不冻结的海，它就在其上漂移。关于最后这一个说法，我是真真切切地在天池山的脚下看到了一些迹象。</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到的天池山若非被厚厚的冰覆盖住了，就是本身即为冰山。最奇怪的就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地方，山脚下却有一泓湛蓝的没有结冰湖面。冰湖宁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沿着山脚镶嵌的一面曲折细长的平滑镜子。湖面上有一些厚冰连接成的冰桥，铺成了通往山麓的通道。冰很厚，即便是沉重的六角牦牛踏在其上也没有问题。我看见两侧的湖水深不见底，如果弯下腰去掬一捧水，它会立即在你的掌心结成厚冰。</P>
<P style="TEXT-INDENT: 2em">“爬上这座山，就是原冰川了。”浑蛮力和我说。我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什么叫原冰川”，这会儿我的嘴唇已经被冻成了紫色，只觉得呼吸困难，举步维艰，那些大家伙们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跨越冰湖之后，在正式爬山之前，夸父们点燃了一堆火。他们恭恭敬敬地在火前依次划破手指，滴下了自己的血。我刚想嘲笑他们的这种简陋的祭祀方式，雷炎破已经像抓小鸡般一把把我按住，然后拖到火前，将我的手抻到火堆上，一刀划开手指，让血滴到熊熊的火焰里。</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好吧。我愁眉苦脸地按紧手指上的伤口，告诉自己在这帮野蛮的巨人面前，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脸色凝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人儿投入火中，然后带着巨人们跪伏在雪地里——当然啦，我也雷炎破压着跪下了，为此我们还有一段小小的争执。</P>
<P style="TEXT-INDENT: 2em">“让你参加我们的仪式，是我们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一员。”</P>
<P style="TEXT-INDENT: 2em">“按我来看，这可不是好事，”我嘀咕着说，“喂，喂，别太用力好吗，这儿的雪很深……喂……”</P>
<P style="TEXT-INDENT: 2em">对他们来说并不算深的雪对我而言就很成问题。雷炎破把我往下一摁之后，我就不剩什么东西在雪面之上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在那儿开始齐声颂祷：</P>
<P style="TEXT-INDENT: 2em">无可思磨灭唯密主火</P>
<P style="TEXT-INDENT: 2em">无可智磨灭利微妙山</P>
<P style="TEXT-INDENT: 2em">无可勇磨灭观视度母</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雪岭胜贤顶盘古大冰川</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七人善慧称扬祷于山脚</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令我至你足下</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没有学过任何法术，对于感受星辰力量而言，我是一个相当迟钝的人，但此刻他们密密地不断重复的祷词如阵阵松涛一样压过我的耳膜，我突然心里一动，只觉得一些流萤飕飕地越过我的头顶。我偷偷地抬眼观看，看见他们都像泥雕木塑一样呆立在当地，只有口唇微微颤动。火焰变得苍白起来，越来越耀眼，但火苗摇摆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灭掉，随即篷的一声炸开了一团火花。</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个铜人滴溜溜地转着，像被一个无形的手提着般，漂浮在火焰上方。它的腰带上，显示出一行奇怪的夸父文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齐齐松了口气，轻松地笑着，停下来开始喝酒。我看到他们个个脸色苍白，仿佛耗了许多力气似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上山的路隐藏在那些巨冰的缝隙里，非常陡峭，而且又滑不唧溜。我们成一字队形向上攀爬。哈狼犀走在最前面。</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咬紧嘴唇，腰背挺直，脸上带着庄严和不可触碰的神气，我透过他握住缰绳、微微颤抖的手看出他其实很激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其他的夸父依旧嘻嘻哈哈地嬉闹，但都好像小心地避开哈狼犀的目光。</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夸父的传说中，天池山非常古老，几乎和天地一样古老。天池山的山体极端碎裂，厚厚的冰上全是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显露出来的小路也是千头万绪，缠丝乱麻一般难辨。</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到哈狼犀那宽厚的左手里托着那个带底座的闪闪发亮的小铜人，每到一条岔道上，铜人就会吱吱嘎嘎地转动它的细手臂，指向某一个方向。它仿佛熟知山里头每一条道路。夸父们催动牦牛，鱼贯而前。道路若隐若现，突而转入危险的冰沟谷，突而穿入隐藏在山腹内的巨大冰窟窿，突而被冰雪覆盖得根本看不见，但那具小铜人始终指出了它。</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个小铜人很小很精致，握在高大如斯的夸父手里，显得非常怪异。它所拥有的这种精细的亘白系魔法势必也不是普通的夸父能施出来的，难怪寻常人等无法找到度母的下落呢。我想。</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夜里我们依旧露宿，就在一小块被风吹走浮雪的平台上休憩。夸父们破天荒地没有倒地就睡，自从跨上这种冰山以来，他们越来越显示出一种小心谨慎，和我所了解的跨越冰炎地海的夸父迥异。哈狼犀排定了值班的人。浑破怒和雷拔丁睁着大眼，手扶战斧的柄，经夜未眠。</P>
<P style="TEXT-INDENT: 2em">“去见度母很危险吗？”我问浑蛮力。</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想什么呢？”浑蛮力不快地说，“当然不。除非你迷了路。”</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不太想搭理我，很快睡过去了。如果他这么回答，我就不明白他们在警戒的是什么危险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值夜的人每天轮换，但是他们第二天白天并不休息，而是在牦牛背上精神十足地继续前进，直到了当夜的营地才去睡觉。</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天空几乎始终是黑的，即使白昼也能看见所有的星辰。太阳仿佛一枚白果，慢吞吞地在地平线上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深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最后和他们的武士们停在两道冰峰中间低垂的垭口前站住了脚。这儿两边的陡峰高有万仞，挂满了倒垂下来的冰瀑。一道深蓝色的光溜溜的冰壁直垂下来，将垭口堵个严实。冰壁又高又陡，就连最善攀爬的高冠叶猴看到这道冰壁也会啾啾哀鸣。</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正对那道蓝色的冰壁看去，觉得透明的冰壁中影影绰绰地有什么东西，注目看时，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往后一跳。连那些夸父们赶过来看的时候，也都惊讶得呆住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深蓝色的冰里冻着两名天神般高大魁梧的武士。他们身披铁甲，挥舞巨斧，那副挺胸凸肚的姿态如同虎豹般凶猛。</P>
<P style="TEXT-INDENT: 2em">透明的冰壁把一左一右两名武士凝固的怒容反射得扭曲歪斜了，但依然看得出他们怒目圆睁、怒须如戟的模样。</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的高大让人极度震撼，就连哈狼犀他们也难以望其项背。我甚至在想这两个冻在冰里的铁甲武士到底是上古的夸父，还是已经超出了夸父的范畴，进入了神的行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一手挥舞大斧，另一手向前翻着掌。两人的手势各不相同，一个是将拇指中指连接成扣，另一个曲起无名、尾二指，似乎在表述什么。在他们的掌心里，都以红笔描着奇怪的文字，和我曾经看见的哈狼犀那个小铜人的字很像。</P>
<P style="TEXT-INDENT: 2em">“就是这儿。”哈狼犀说，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口吻，那是种对流逝的无穷岁月的尊崇和哀悼。夸父们凝目矗立，他们看着冰壁里的冻住的武士，口唇颤动，似乎有种跪下去顶礼膜拜的冲动。</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伸出一只手贴在冰面上。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是坚定而沉静地一个一个念出了巨人掌心上刻着的字：</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古里那，坚来悉，汪波，将悲样。”</P>
<P style="TEXT-INDENT: 2em">随着他的话语，我们脚下的万古坚冰仿佛抖动了起来。到处是淅淅沥沥的碎冰掉落的响动。一群瞎眼的雪琼鸟飞出它们藏身的雪窝，石头一样坠入脚下的深渊里。我惊惶地四顾，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然后，哈狼犀掏出铜人，缓缓念出了铜人腰带上的另一行字：</P>
<P style="TEXT-INDENT: 2em">“竹简，宗可玛，炯增，桑威达，索玛帝。”</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仿佛被人猛烈地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六角牦牛疯狂地嗥叫起来。脚下的冰劈里啪啦地裂开数条深不见底的缝。冰峰上面大块的冰岩摇动着，滚落下来。突然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耀眼夺目，刺得我们睁不开眼睛。阻隔在眼前的蓝色冰壁仿佛被融化在这道白光里了，它不情愿地收缩后退，突然飞快地向后退出了一整条长长的光明通道。白光里，那两个堵住去路的武士不见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收起铜人，他的嘴唇四周发白，当先牵着他的坐骑，在白光里向前走去。浑蛮力示意我跟上，“低着头往前走，别往两边看。”他恶狠狠地对我说，话语中没带什么好气。我知道这家伙也是心绪不宁。他们都知道些什么，而唯独我什么也不明白。</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依次牵着牦牛——它们犹犹豫豫地挪动着蹄子，不太乐意往前走——跟着哈狼犀走入了那道白光。我猜想高大的武士和铜人告诉哈狼犀的咒语，属于最诡秘的寰化系魔法的一族。寰化是一颗诡秘的星辰，它代表着游荡、偏离和旁观，代表着神祗之眼引导的精神游荡，它总是偏离于主流之外，保持着距离，默默观察世间一切。</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名夸父族的度母，需要如此严谨的魔法来守护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四周里仿佛有无数的声音放出来，在我们身周盘绕飘拂，更有阴风惨淡，从我们身边飕飕地冲了过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等殿后的雷拔丁牵着的那头牦牛尾巴一越过山口，白光猛地一晃，闪了两闪，四下里收了。来路又变成了一道高高耸立不可逾越的冰壁。我心下忐忑，觉得仿佛窜进一个不该擅入的陷阱。</P>
<P style="TEXT-INDENT: 2em">7</P>
<P style="TEXT-INDENT: 2em">越过那道垭口，前方豁然开朗。我们发现自己在往下俯瞰着高高低低的冰川，一直向外延伸到朦朦胧胧的北方天空下，但这和我们一路上所见的冰川都有不同。</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抬头闭眼，在空气里嗅到了盐的味道。</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不是冰川，这是海啊。</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是一片冰晶剔透的海，波涛翻滚，浪尖高耸，仿佛依旧保留着昔年那山崩地裂般的呼啸，但它们全都在一瞬间里被冻住了。时间随之停止，任凭外面沧海桑田白云苍狗，这里始终保留着千万年前冻结的一瞬间。</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催促我们前行。他和他的武士们显然对这片异境带有极大的警惕，我看见他们跨坐在牦牛背上，好几名武士都把短剑拔出了鞘。与羽族人将箭袋背在背上不同，浑狐牙把两只箭筒斜挂在牛脖子左右，看上去极为方便他左右开弓地射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下到了冰海，在高低起伏的大块大块的冰中间寻路前进。地上的厚冰都是透明的，借着越来越微弱的日光可以隐约看到海的深处，那下头似乎有无数的裂缝和空洞，拼构成错综复杂的细碎花纹。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爬上了一座冰坡，坡高有三十尺，滑不唧溜，密布着狼牙一样的冰晶浪花。</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坡顶上我们看到前方又是一道三十尺的冰冻波澜，它们带着很明显的弧型，凸出来的肚子朝向我们，两侧延伸向远方。我慢慢地看出来波澜的形状是一个个的同心圆，最大的浪圈从我们下来的垭口算起，直径大约有三百里宽。</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些浪花是向外扩散的时候被冻住了，而我们就在朝圆心进发。风把汗凝结成的冰碴从皮肤上刮掉。我几乎不敢想象有什么样的撞击能击起这么大的波澜，什么样的寒冷能把这样大的一片海突然冻结？</P>
<P style="TEXT-INDENT: 2em">牦牛在又溜又陡的冰坡上走得很慢，冰在它们的蹄子下嘎叽嘎叽地响，当我们又爬到一圈高耸的冰峰上时，看到远方圆心的位置上，有一道影影绰绰高大的城墙，高高的灰色岩石露出冰面，四周围绕着一圈极其高耸绚烂的浪圈。夕阳的光被那一圈透明的冰浪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就仿佛一朵盛开的妖异冰花。</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走得更近了，离那座城池越近，就越冷，仿佛那座城池就是寒冷的源泉。我披上所有的毛毯和那条豹子皮，还是冷得牙齿直响。</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知道为什么，那座黑色的城池给了我一种不祥的感觉。它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儿，就如块被遗弃的黑色石头，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跨过这些起伏的冰海耗费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夸父们一点都不说笑了，他们骑在牛背上，望着天空一声不吭。</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太阳正在落下。黑暗如同一匹野狼，飞快地吞食着天空。</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勒住牦牛，冷冷地问道：“还有多少酒？”</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回答说：“大约十二袋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晚上不休息了，扎起火把，继续前进，天亮的时候正好能到那个地方。”哈狼犀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开始用带来的木柴和布片密密地扎成把，然后把酒浇在布上头，在忙碌之前，他们不忘记给自己先灌上一大口。</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他们忙着的时候，我带着点敬畏地望着那座死去的城池，问浑蛮力：“你们的度母就居住在这儿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和度母没有关系。”浑蛮力不耐烦地说，继续捆扎他的火把，他的火把用了三整根细小的松树扭在一起，看上去能烧上整整一夜。</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不是来寻找度母的？她不住在这儿？”</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扔下他的松树，转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看得我心里发毛。</P>
<P style="TEXT-INDENT: 2em">“谁跟你说我们到这儿是来找度母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仿佛一盆冰冷的凉水从头浇下，我眨了眨眼睛，觉得冰凉彻骨。</P>
<P style="TEXT-INDENT: 2em">“等一等，你等一等。”我用一只手扶住头，另一手撑住牦牛肥厚的脖子，甩甩头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没有醉。我再次问道：“在冰炎地海边上，你有没有说过你们将带我去见度母？”</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没有错，可只有经过考验的人，才有从度母那儿得到勇士殊荣。”浑蛮力翻着眼睛看着我说，仿佛这中间的关窍我天生就该明白，“你正在接受最能获取荣誉的可怕考验。”</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可……怕……考验？”我的脸一定绿了，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复述了一遍，“见你的鬼，我可从来都没想过当一名勇士。”</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不想当勇士？”浑蛮力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他们都哄笑了起来。浑蛮力大笑着转过头来对我说：“这是你们小人儿的奇怪逻辑，它在我们殇州可行不通。”</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一粒风干上半年的柚子也不会比我的心更加紧皱了，“你们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望向哈狼犀，那个首领的目光已经越来越沉重，重得在西沉的灰暗阳光里变成两个深凹的黑洞。</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只有哈狼犀有成为兽魂武士的潜质，我们是陪伴他修行的伙伴。”浑蛮力说。</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想起了在巨人集市的酒店里见到的那位貌不起眼，然而却充满恐惧力量的兽魂战士。殇州大陆只培育出了不超过十二位这样的人——那么哈狼犀要经过什么样的可怕历练才能成为这样的人呢？我禁不住发抖地问：“告诉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浑蛮力。”</P>
<P style="TEXT-INDENT: 2em">“古庐海。这儿是夸父族历代勇士亡灵的埋身之地，也是夸父永恒的战场，”浑蛮力用充满尊崇的口气说，“你看到的那片城池了吗？那儿原本是冰川夸父的住处。”</P>
<P style="TEXT-INDENT: 2em">“冰川夸父？我听你提到过他们。”我口齿不清地说，这儿的寒冷让我变得非常迟钝，“他们是所有的夸父部族中最古老的一支，据说是数千年前从极北的终年黑暗之地迁居而来是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听到的没有错。冰川夸父就是从此地出发流落到殇州各地的。盘古的巨躯有一部分就残留在这块圣地下的火山口里，它能让我们的部族永远保持巨大强壮，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到这儿来接受考验，小人儿，到这里是莫大的荣耀——”</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个该死的巨人低头瞪着我，一副我应该好好珍惜这机会的神情，但他的眼神漂浮不定，总是在说话间突然抬头四望，似乎听到了什么。</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知道他们的听力远高过羽人，但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耳倾听，除了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外，我什么也没听见。</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环目四顾，在这片冻结了千万年的荒原上，除了我们这七个小黑点慢慢移动，再没有任何其他生物。风从寂寞的冰波上一掠而过，太阳在那些突兀的浪尖上拉出越来越长的影子，更给这块地方增添了荒凉恐惧的气息。</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慢慢地、小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些生活在这里的冰川夸父呢？他们去了哪里？”</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都死了，再也没有那些伟大得接近天神的战士了。让冰川夸父灭族的，是那些风一样移动的冰鬼。它们就在这里。我们必须穿越它们的巢穴，去寻求盘古的祝福。”</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浑身不可抑制地哆嗦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些怪兽，在瀚州极北的阴羽原上居住过的蛮人偶尔会提起这个可怕的名字，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甚至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述说不清这种凶猛贪婪动物的模样，只知道它们生活在最阴冷最黑暗的巢穴里，他们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样摧毁和撕裂那些牺牲者的。在古老的码头上，他们打着哆嗦，瞪大着白眼叙述冰鬼的惊恐模样始终映藏在我的心里，“它们仇恨生命，仇恨一切会动的东西，”他们半疯地灌着酒，使劲地摇头说，“如果遇上了一只冰鬼，那么一整支军队也救不了你。”</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们的荣耀，” 我满怀希望地问他，“——我没有资格获取这种荣耀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当然有。”浑蛮力出乎意料地回答说，“我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去海边闲逛的，是度母告诉我们去哪儿找你——你注定要陪我们进行这次历练。”</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冷酷地说：“在冰炎地海的峭壁上，你作出了许诺。所以此刻，你无法退出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从那些万古不见阳光的冰狱里吹出的风，也不会让我觉得如此寒冷，我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被纠缠的冰晶给冻结上了。我回想起在峭壁上他们说的话，以及他们望向我时的奇怪眼神。</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还以为这些大个子给我去见大度母的提议，说明这些貌似粗鲁的巨人实际上对弱者有着巨大的怜悯之心呢。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怨恨地想。“那你们的度母总和你们说过，我们能活着回去见她吧？”</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不知道。我们不会问这种傻问题的。”浑蛮力生气地抖动着缰绳，这表明他已经对这次谈话不耐烦了。预知未来，对夸父而言可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事，他们喜欢兴高采烈、懵懵懂懂地扑向未来。</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们两个跟上，不要脱离队伍。”哈狼犀在前面吼道，他的嗓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火气，这倒让人还容易接受些。</P>
<P style="TEXT-INDENT: 2em">“喂，喂，最后一个问题，”我带着绝望问他，“如果哈狼犀失败了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就握紧你的武器吧。”浑蛮力说，扭头上了他的坐骑。这话在夸父说来非同小可，实际上就是让你准备好去死的意思。</P>
<P style="TEXT-INDENT: 2em">那些无所畏惧的牦牛看上去显得很踌躇。武士们手握剑柄，紧紧地挤在一起走着。我默默地行进在他们当中，想起了他们不接受从失事的船里捞出的馈赠。在他们的民族里，没有人可以随便得到而不付出代价。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就必须和他们一起承担责任，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可真他妈的。</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知道别无他法，于是从背上摘下了弓，抽出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我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太阳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在灰蒙蒙的天际咽了气。黑暗不可避免地笼罩在整个古庐海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8</P>
<P style="TEXT-INDENT: 2em">黑暗让所有的人和牛都感受到了威胁。夸父们点起了火把，但那些松树燃烧起的熊熊火光，在这冰冷如地狱的鬼地方也照不出多远。我们只能看到眼前10步远的冰块在火光下灼灼生辉，再往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噬。</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只向前行了一刻，就听到所有的六角牦牛突然一起吼叫了起来，它们的嗥叫如同此起彼伏的号角。它们依次左右晃动巨大的头颅，让角上捆扎着的六柄刀大幅度地摇动着，映出的火光四处漫射，就如着了火的巨大树杈。</P>
<P style="TEXT-INDENT: 2em">风好像曼歌的女妖，在我们四面八方穿梭飞舞。夸父们跨在焦躁的牛背上，都警觉地四下转着头。连我也察觉出来了，风里有些其他的东西。它们不发一言，阴冷，狡诈，充满嗜血的欲望，只有风一样快速溜过那些光滑反光的冰面时，才会落下一些影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握好你们的武器，”哈狼犀喊道，“握好。”他勒住牛转了半个圈，他的武士们一起转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所有的牛都尾巴朝内，恐怖的满是刀尖的脑袋朝向外围。</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环顾四周，脸上紧张的神情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投入战斗的狂喜。哈狼犀把火把交到左手上，右手反手摘下背上的战斧。</P>
<P style="TEXT-INDENT: 2em">你要是见过夸父挥舞斧头的威力，就知道短剑为什么成为不了他们最钟爱的武器。他们的长柄斧头长近两丈，施展开来就如一团可怕的旋风，方圆四丈内的一切东西都会被砸为齑粉。</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破怒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大声地呼喝着，扔下火把，猛力挥舞起战斧。雷拔丁和浑蛮力随后加入了战团。风声雷动，在他们四周滚出了一团重重黑影的轮廓。我感觉他们是试图斫削下风的影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靠紧。”哈狼犀喝道。他发出一声炸雷一样的怒吼，震得我两耳发麻。这个可怕勇武的夸父武士，双手擎起巨大的斧头，破空斫入风中。</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如果我能看见的话，一定会看到有无数青色的风在我们四周疾舞。羽人以敏锐自豪的目光在这片黑暗中是个笑话。夸父们侧耳倾听。风中开始充满了喳喳的笑声。一些影子飞快掠过火把晃动的火焰，数不清有多少影子，只知道从那些影子上散发出了极度的寒冷。牦牛在愤怒地吼叫。我看见浑破怒突然跳下了自己的坐骑，他的那头牦牛古怪地扭曲着身子，还在昂首怒吼，我在火光下看见它的左半个身子都结上了冰壳。</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惊恐地想到，我终于明白这些冰鬼是怎么残害那些可怜的牺牲者们的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冰鬼呼出的怒张的寒气里，雷拔丁被彻底冻成了一个坚固的冰雕塑，他的一只手兀自高高举着锋利的斧头。寒冷固定住了他怒目圆睁、愤怒呼喊的神态。</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狐牙射出了他的箭，箭羽在冰冷的风中嗡嗡地抖动，它呼啸着穿入风中。我分明听到了一声尖厉叫声，那声音里掺杂着愤怒和痛楚。更多的旋风卷了起来，风声变得高亢刺耳，它们席卷地面，扑入阵中。牦牛群像被烧红的铁块烫着了屁股似的炸了营。</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些最耐严寒的畜生，如今眼珠子外蒙上了一层冰壳，弯角上的刀冻得又脆又硬，和边上的角刀撞击的时候，便炸裂成上千的碎片四散迸开。</P>
<P style="TEXT-INDENT: 2em">没容我控制住胯下的牛，这头暴怒的畜生就猛跳起来，我就像稻草被耙甩上天空，猛烈地翻滚着，撞在一堵高大的冰冻巨浪上，然后又滑入到底下一条冰缝里。我被卡在那儿，动弹不得，随即晕了过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梦见自己在一团泥沼中挣扎，然后一根温热的厚舌头伸过来舔我的脸，光线像一把锉子在锉我的眼球。原来天已经亮了，我脸朝下地趴在一个狭窄的两尺来深的冰沟里，被一只活下来的牦牛找到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挥手轰开那头牦牛，使劲地从冰面上撕下自己被冻住的脸和胳膊，爬起来检查自己全身上下，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还有多少酒？”一个可怕而熟悉的声音在上面某个地方吼叫着。我心里一宽，至少我们的人还没有死光。哈狼犀还活着呢。</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费力地爬上冰沟，席卷而过的寒风让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举手护住自己，但那是真正的风。太阳射在光亮的冰面上，冰鬼们已经消隐无踪，留下了遍地的毁灭和死亡。我看到了一夜苦战后的情形，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些高大如山岳的骁勇武士死了三个，浑狐牙和浑破怒都像雷拔丁那样被冻成了冰柱，他们平躺在地上，手中依旧紧握断了弦的弓和短剑，雷拔丁的躯体甚至已经裂了开来。雷炎破的大腿被冻伤了，看上去明显发黑，他半躺在地上，给自己的冻伤处倒了些酒，正在使劲地摩擦着它。</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六角牦牛还剩下五头，厚厚的背毛确实让它们更容易承受寒气，但它们的头面都被伤得厉害，许多角上的刀都已残缺不全了。地上有两头牦牛的尸体，像两座山一样岔着四腿横躺在冰原上，眼泡已经冻成了冰壳，舌头斜斜地吐出嘴角。</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看到了我，显露出高兴的样子。浑蛮力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过来想要拍我的肩膀，我连忙闪了开来。虽然这是夸父间表达友谊的举动，但我并不想为此被拍成骨折。</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了看他们的武器，上面没有沾染上一滴血，但这并不表明夸父们一无斩获。我注意到地上堆积有一些青色的碎冰块，那就是冰鬼们的尸体。</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赢了吗？”我急不可耐地问他们，“你们把它们都杀死了？”</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这只是些小崽子，冰鬼王还没有出现呢，”浑蛮力用脚踢了踢那一堆碎冰块，“而且冰鬼是杀不死的。如此冷的地方，要是两天不出太阳，只要冻上两个夜晚，它们又会重新凝聚成形。”</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痛苦地呻吟起来：“你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任何军队在伤亡如此惨重的情况下，只有投降或者退却，但我不奢望这些笨大个子会掉头回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浑蛮力耸了耸肩膀，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开始处置三具同伴的尸体，摘下他们腰带上的头盔，把头盔摆放在他们的胸前——这是我看到的夸父头盔的唯一用途——其后他又除下了他们的臂环，挂在了自己的腰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真替这几个家伙高兴啊，”浑蛮力抽了抽鼻子说，“他们可以在这里和那些伟大的战士亡灵一起长眠了。”我看到他的模样是一副真正替这些死人开心的样子。</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用大斧头凿开一处冰穴，将死去的三名伙伴和他们的武器放了进去，然后用大块的碎冰把冰穴填上，只要一夜寒风，就会把这儿冻成一个永恒的纪念冰冢。</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在冰墓前站了一会儿，三具冰冷的脸在冰下模糊不清。他重新提起战斧，显然已经做好了重新战斗的准备。</P>
<P style="TEXT-INDENT: 2em">天气晴朗，太阳的光线斜照在冰面上，泛起了无数刺目的斑点。我们不得不眯着眼睛前进，我一路上心惊胆战地四处环顾，害怕那些遁去的冰鬼又突然出现。</P>
<P style="TEXT-INDENT: 2em">“别担心，”雷炎破骑在牛背上摇摇晃晃的，用蹩脚的蛮语跟我说，“那些家伙害怕太阳。它们不会在白天出现的。”他的伤势挺严重的，已经几乎不能行走了，但我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痛楚的神情。</P>
<P style="TEXT-INDENT: 2em">虽然一路上，夸父们都在拼命催促牦牛快跑，但时近正午，我们才靠近冰海中心撑载那座城池的巨石。那块巨石有上千尺方圆，高高地被石底下的冰浪托起，四周高耸的冰浪有一百尺高，围绕城池一圈，形成最绚丽夺目的花冠。在冰浪和冰浪之间，有一些陡直的缝隙。</P>
<P style="TEXT-INDENT: 2em">“必须把坐骑留在这里了。”哈狼犀说。他们一声不吭地跳下牛来，并且把牛背上有用的东西都解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背上，武器、盾牌、毛毯，还有所有的酒。浑蛮力一把把我揪上他的肩膀。巨人们顺着冰凝成的台阶攀缘而上，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连瘸了腿的雷炎破也拼命地往上爬，这儿实在是太冷了，他们的手经常被粘在阶梯上。我看见他们一直在抬头观察太阳的位置。</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终于进入城池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偏了。站在高高的巨石上，俯瞰下面的冰海，可以看出它大致有个圆形的边缘，被起伏如刀尖的层层冰峰围了个严实。而我们此刻就在波浪翻滚的冰海的正中心。这副情景实在让人无法琢磨清楚它是如何形成的。仿佛承载城市的巨石是从天而降的，它带着覆盖其上的城墙和宫殿，深深地嵌入冰海的核心。</P>
<P style="TEXT-INDENT: 2em">谁都知道殇州上夸父们没有自己的城市，他们日常只是生活在临时性的石砌居所或者山洞中，然而这座城市的简洁和浩大气魄、残存建筑的巨大体积数量都让我吃惊不小。城墙只剩下了残破的墙垣，但还看得出当年它即高且厚，具有极强的防御功能。四围的城墙方方正正，城门的形状还能看得出来，城门两侧有着巨大的雕像残块。</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城门前，他们顿了顿脚步。两侧的城墙上都有暗红色的某种文字，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风从城门里呼啸着冲了出来，大河一样咆哮。</P>
<P style="TEXT-INDENT: 2em">整座城市虽然很小，但街坊的划分非常规则。建筑都拥有简洁的几何造型，建构它们的石块每一块都有一整艘木兰船那么大，虽然看上去很粗陋，未经琢磨，但足以说明夸父族的过去所拥有的高超技艺和文明。我看看走在前面的夸父们，他们也是满脸的茫然和受到震撼的神情。</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在这座废墟里向西而行，太阳在我们身后那些大石板铺砌的街道上拖下长长的影子。这里的气温仿佛比下面还要低，建筑物上四处垂挂下粗大的冰柱，汗很快冻成冰碴挂在我们已经青紫的皮肤上。</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很快发现在破落的建筑群中有一道明显的中轴线，两侧整齐的柱廊沿纵深方向排向城市中心。哈狼犀他们看上去显然没有来过此地，但他们却脚步坚决地一直向前走去。</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看到他们的目标在轴线的终点上，是一座我所见过的最雄伟阔大的厅堂。它有着高大的院基和厚实的墙，那座墙一定有天启城的城墙那么高。门早就不见了，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大口，让我们看见里面有两列残存的武士雕像手持武器，在高高的台基上排向厅堂深处。</P>
<P style="TEXT-INDENT: 2em">墙上的巨石刻画满了粗重的金属利刃撞击的痕迹，我又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字迹，这些文字和我所看到的铜人以及看守垭口的两名上古夸父武士手掌上写的文字是一样的，都是直笔画，没有曲笔，大约是便于刀斧在石头或者木头上凿刻。我揣测这儿就是那些历经屈辱和磨难的巨人们最终的战斗堡垒。</P>
<P style="TEXT-INDENT: 2em"></P>
<P style="TEXT-INDENT: 2em">“没错。”哈狼犀说，白气从他的嘴里呼了出来，萦绕在他的耳边。他立定脚步，拄着斧子，抬着头看那些高大的列柱，充满敬畏地说：“和她说的一样，这儿就是盘古神殿。”</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依次爬上高大的台阶，进入大厅，这里面的石柱粗大密集得出乎我的意料，夸父们似乎要用它们撑起天空。它们升向高高的天际，屋顶已经垮塌了，太阳投射进来的光线被石柱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地上结满了寒冰。</P>
<P style="TEXT-INDENT: 2em">石雕的武士和真正的夸父一样高大，它们大部分缺失了头颅，甚至还有一些完全垮塌在了地上，但无论是哪一尊雕像，它们的手里依旧抓着盾牌和巨剑，像是依然在守卫什么东西。</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们在这座幽暗庄严的大厅里顺着武士通道往里走去，越走越深，终于在通道的尽端，我们看到了一块光滑的黑巨石制的祭台。我惊讶地发觉祭台周围有一大片地面是熔岩凝固而成，崎岖不平，高高低低。我突然意识到，这儿就是火山口，它被填平了然后修建成这座城市，我们此刻正站在它上面。</P>
<P style="TEXT-INDENT: 2em">祭台上有个沉重的骊龙纹镂空石头罩子，黑乎乎的看着很不起眼，然而它如同风暴的中心，紧紧咬合着这座城市的所有视线和焦点。</P>
<P style="TEXT-INDENT: 2em">哈狼犀大步迈向石祭坛，他的背影如同一大块冰冷的石壁把我的视线遮断。我看到他在冰面上跪了下来，蹲伏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随后专心致志地闭上眼睛，低头沉思。</P>
<P style="TEXT-INDENT: 2em">雷炎破和浑蛮力也没有理会我，他们敬畏地追随着自己的首领走向前去，在他的两侧，他们垂下战斧，把斧端搁在地上，拄着斧柄，凝固在那儿好似两尊雕像。</P>
<P style="TEXT-INDENT: 2em">和羽人漫长繁琐的祭祀仪式比起来，他们的祈请方式极为简练，然而此刻我却觉得漫长得无法容忍。</P>
<P style="TEXT-INDENT: 2em">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西沉，穿过石头柱子，我能看到外面的光线飞快地暗了下去。下方遥遥的冰海，远比城池里更加幽暗，一两股白色的旋风卷起了数以亿万计的冰碴，